囚徒(4)

 

6

 

对黄深的决定,黄绍棠夫妇无计可施。农历新年前老古多次上门兴师问罪,搅得老俩口不得安宁,骂的骂了,哭的哭了,黄深就是不再回头。黄绍棠夫妇都觉得儿子完全变了一个人,比青春期的叛逆还要决绝的一个人,简直是一个蛇蝎心肠的人!一向闲适隐逸的黄绍棠心情变得恶劣,睡眠不良,脾气暴躁。

农行方面也放弃了做黄深的工作。老古多次设法去见许行长,都被挡驾了,要到营业厅闹事,竟被保卫人员扭送派出所去一回,便再也不敢了。原来银行一夜间改变了保卫体系,装备了防弹装甲运钞车和武装押运保安,在大堂配备了带电警棒的保安人员,作风一下子就硬气了,便不爱搭理这些罗嗦事情了。虽然如此,黄深在机关里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很少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他重新捧起茶杯和报纸,呆在科室里深居简出了。他在等待第二次诉讼的开庭。

整个新年假期黄深只回去看望父母一次,领受一些批评,跟父亲顶了几嘴就走。他有些思念儿子,请母亲协助把荃荃接回来一起待几天,遭到母亲拒绝。他给家里打电话,要求探望儿子,正好老古也在那里,接了电话,一顿臭骂。听得那边古妻急叫阻拦的声音,但是电话还是被挂断了。

初五就要上班。初四的晚上,黄深一个人徘徊在人民西路尽头的宝带桥上,五里湖两岸不断升起焰火响着爆竹,人们在温暖的家中享受新年的团聚,这景象让黄深感觉很落寞。这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新年了。黄深暂时不打算回康居里的出租房,那里连个电视也没有,回去也是寂寞,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安稳了,眼睛发红,心情悲哀。他趴在栏杆上看着夜晚的五里湖,两岸的灯火幻作粼粼的波光,他静静地发起呆来,身体也渐渐地凉了。

一辆红色出租车从他身后开过去,停在二十米以外的桥面上,旋即又倒回到他身边。他觉察了,转过身去。车窗摇下来,是小张,卢杏花的朋友张淑媛。

“嗨,我就觉得是你,果然。干吗呢?”小张朗声发问。

“没事。发回呆。”黄深说。

“冷不冷啊?”小张说,“上车坐会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走吧!”黄深想起卢杏花的绝情,不觉对小张也有了厌烦。

“哎吆!我这好心还成驴肝肺了?”小张笑道,“这点面子还不给?”

黄深踌躇一下,还是绕过车头坐到副驾席上。车内暖气很足,让黄深一下子就感到舒服了,筋骨开始回暖。

“瞧你冻得!这外面的气温有零下六度呢,鼻子红得。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呢?”

“没事,这算什么。”黄深很消沉地回应一句。

“想上哪去?掉头回姚家埭?”

“不知道,好象没地方是我想去的。”黄深忽然鼻子一酸,竟然落下泪来。张淑媛不是外人,三个月前他和小卢、小张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晚上开车去无锡泡酒吧或咖啡厅。后来加进来一个生意人,小张说是他男友,但此人十分无趣,才结束了三人约会。约会结束,通常小张送黄深小卢去小卢家,总要打情骂俏调侃一番,什么时候玩双飞燕之类的。

小张见黄深那样,忽然觉得心疼,嘴上却说:“一个男子汉,长点志气,掉什么眼泪啊!”

“不好意思,让你笑话了。”黄深苦笑一下,“没把你当外人才这样失态。”

“得,刚才还不肯上车呢!”小张讥讽道,转问:“到底想上哪去?”

“我在康居里租了间房暂时住着。姚家埭那边给古丽和孩子住。就送我回康居里,直走吧。”

小张启动车子,不打表,缓缓滑进夜幕。雾气开始上桥了。

停到出租户门前,黄深说:“谢谢你,不好意思,上面跟狗窝似的,要不就请你上去喝杯茶了。”

“既然来了,我还是上去看看吧。在车里坐了大半天腰酸屁股发麻的,正好活动活动,就上你这里上个厕所,找点吃的。”小张熄了火,跟黄深一起从侧门进入房子,上楼来到黄深的小间前。楼下的主人家客厅播放着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传来孩子的欢叫声。楼上其他租户都是外地来的小生意人,都回家过年了,楼道漆黑,静悄悄的。

进门,开灯,一片狼籍。很多纸箱子的书堆在窗户根下,一张旧写字台上也堆满了书,只留下一小片空间。一只方便面纸盒里还有吃剩的面条,已经冻上了,不知是几天前的,依然留在写字台上。没有衣橱,衣服都挂在墙壁之间牵的铁丝上,走路须弯腰钻。门后面簸箕里是很久积攒的垃圾。地上有不少烟屁股。床很大,占据了一半空间,床里侧也码着很多书,一盏台灯夹住床头,看得出来,黄深经常在床上看着书睡着。被褥都是新购置的月白色棉布外罩的,还没有洗过水,但被头已经发黄。床下是塑料盆、电暖壶、拖鞋等物。

“我的天!”小张说,“你这过得什么日子!”

“我烧点水给你泡碗面吧!顺便把卫生间灯给你开了,你摸不着的。”黄深说着,拎起电暖壶去公用卫生间取水。等到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张已经在麻利地帮他收拾房间了,地已经扫净。黄深很不好意思,连忙要抢过去干,小张推他说:“你就帮我泡面吧,别的都别管了。”扎了垃圾袋去卫生间。

水开了的时候,屋子已经收拾干净。书籍都码整齐了,写字台清理了出来。衣服被推到一边,用夹子拦住,房间便显得宽敞了。“明天去买个简易的衣橱吧,否则衣服都落灰了,这么好的西装。”小张说,开始为黄深筹划日常生活。在黄深印象里小张是个没心没肺的玩主,没想到还有这一面,很是感谢。在黄深为小张泡面的时候,小张忽然说:“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

“杏花已经订婚了。男人是永兴集团的副总,据说是一个从上海招聘来的化工博士。”

黄深停住手,心象被针扎了一般,浑身微颤。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那挺好的。”

“好个什么呀!”小张说,“你这家伙真可怜。叫人给耍了!”

“不是的,我们缘分已经尽了。”黄深说,内心却涌起强烈的酸楚来,“该各走各的路了。”

“我早就劝杏花别跟你这样的人玩,她不听,唉,这可好,把你给玩残了吧!”

“你胡扯什么啊!”黄深不觉来气了,“你干吗说这样的话?快吃了面走人吧!”

“呵,你就是心太软了、用情太认真了,所以受伤的肯定是你。我难道说错了?”

“杏花是你的好朋友,你怎么背后这样说人家!”黄深对小张表达不满,以回避被击中的疼痛。

“是啊——”小张叹气说,“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如今她又有权又有势,可就是依靠不上!”

小张一边吃面,一边诉说:“我这出租干腻了,太累,家里老爸生病缺钱,不得不起早贪黑干着,一个月顶多挣两千。前阵子永兴集团添了辆黑牌林肯车,要招个小车司机,起薪就一千八,再说他们集团的福利多好啊!请她帮我说说,她却支支吾吾。后来让一个外来妹干上了,气死我了!”

原来这样。黄深没有回应。张淑媛吃罢就收拾干净,说:“不提她了,我好久没有理她了。我爸说了,穷人要有穷人的志气。”

“是啊。”黄深敷衍道,“不过好象你男朋友很有钱啊?”

“吹了。”张淑媛不屑地说,“本来就是玩玩的。我还没打算这么早把自己嫁了呢。”

说是这样说,但脸上的惆怅还是藏不住。黄深奇怪,张淑媛论身材长相都是非常出色的女子,却一直在底层挣扎着,年近三十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钱的主,却又吹掉。

“还是挺可惜的。”黄深说。

“没事,习惯了!我不觉得痛!”小张做了个挥手的姿势,然后眼睛直直地看着黄深,“倒是你好象经不起打击啊,跟杏花分手就成这样了?!世上美女多的是,干吗在一棵树上吊着呢?”

“不早了,别太耽误你做生意。”黄深想送客了。

“没事儿,”小张不以为然地说,“你的婚什么时候离掉啊?”

“不知道,等法院消息。”黄深说。

“那你这阵子够苦的,一个人。”

“就这样了,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呢。”

“今晚我也累了,就陪陪你说说话吧,好不好?”张淑媛说,目光里有着温暖、关切,也有恳求。她的脸颊转红,又浮出一抹羞涩和一股兴奋。

黄深很意外,但心底里却涌起了感激,他还察觉自己性欲本能冲动了一下。他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这样不大好吧,岂不是委屈你了。”

“别这样说,我该感激你能看得起我。”小张说着就低下了头去。

黄深不再犹豫,就把小张揽到怀里,说:“我算什么东西?我更要谢谢你看得起我。”

是啊,我算什么东西?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黄深内心涌起一阵悲哀和酸楚。过后,当两人一起躺进被窝相互搂着取暖的时候,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弥漫在黄深的胸怀里,他在张淑媛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眼睑就慢慢合上了。张淑媛抬头回吻了黄深的嘴唇,发觉没有反应,轻轻叹息一声,抬手关了床头灯,把脑袋拱到黄深脖子底下,就被浑身的疲劳感淹没了。

 

 

7

 

    大半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东郊法庭秋天的判决终于是同意离婚,并且孩子的抚养权归黄深。老古父女在法庭吵闹和责备法官,使钱法官改变了看法,觉得孩子跟随母亲不太好。理由是父亲的经济条件和性格将更有利于孩子成长。这正是黄深想要的判决,他始终没有请方成出面。老古不服判决,坚持让女儿向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黄深依然见不到荃荃,但每个月依然坚持把抚养费打到古丽的工资卡上,这一点古丽没有拒绝。

    这大半年里黄深在银行里象个影子一样很不重要地混着日子,相对倒是平静了。偶尔见到卢杏花就避免目光交流,仿佛陌生人一般。他萌生了离开湖滨去南京、上海、广州等地发展的想法,不断地从报纸上找招聘广告,向外投简历,但都是石沉大海。

    他和张淑媛之间的亲密关系更象在相互取暖。张淑媛依然为生计奔波挣扎着。出租车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比起她两年前刚做这行的时候,湖滨的出租车总量已经翻了一番。一些做得更早的人攒上钱干起别的买卖了,把车子卖给下家。公司兼并风起,逐渐成立了三家出租公司。张淑媛自由惯了,不愿意加入任何公司,结果在车站、码头、宾馆等场所经常遭到同行的驱逐甚至侮辱谩骂。一年前小张还有时间消闲泡吧,现在却需要干到深夜才能休息。父亲就象一个药罐子,母亲早逝,兄弟是个没出息的人。由于政府在前山征地建厂,他们一家丧失了衣食之本。兄弟在几个厂子里都干过一阵,由于赌博和手脚不干净,被开除了几回。每次都要张淑媛出面去求人重新安排,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兄弟的就业机会。她在透支生命,她开始消瘦,皮肤松弛,骨骼变形,她的美丽和颀长在逐渐变成俗艳和佝偻。她的话变得多而唠叨,脾气变得更加急躁。他甚至忍不住得罪乘客,随意打听乘客的事情和过于热心地为乘客出主意。被拒绝后则抱怨自己好心不得好报,迁怒于别的乘客。

    黄深意识到小张有问题,但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小张每次来到黄深住所都是深夜,凌晨就离开。他们都曾彼此试探着想做爱,但对方总是温柔地拒绝了,被拒绝总是理所当然的,没有难堪,甚至也没有焦灼。他们之间仿佛总隔着什么,似乎是曾经的友谊和共同的朋友,但似乎不尽然。有一次小张问你是不是嫌我身子脏,黄深说不是,而是觉得你现在是我最贴心的朋友了,不想改变关系。那你为什么有的时候又想要我呢?因为你太美了,我就起了贪心。我还美呀!小张嘴角漾起一个微笑,就满意地睡着了。有时候谈话是反过来的,黄深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滥了,小张说不想破坏关系,但又觉得黄深太帅了。就这样彼此依偎着取乐说笑。直到有一次,黄深提起来说湖滨无锡之间有个软件园项目正在施工,那边的商铺已经开始招商预售了,是不是赶紧去订一个咖啡屋。小张说没有钱,黄深说我帮你。于是约定,等到咖啡屋开业,他们将用做爱来庆祝。彼此说开,就再也不试探对方了。然而小张却开始更多地介入黄深的事情,甚至管头管脚管穿衣,俨然是母亲或妻子一般。这让黄深很不高兴,彼此有了争吵。黄深开始向外投简历的事情一点都不透露给张淑媛,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爱上她,跟她结合,甚至她对他的性魅力吸引力也在不断减退。但另一方面,黄深还是帮她去交了软件园咖啡屋的订金并协助她做好了按揭。

对小张来说,保守与黄深交往的秘密实在是一桩很痛苦的事情,当初黄深与卢杏花的私情就是她控制不住传播出来的。不过,现在她黑天白夜忙着生计,实在没有时间结交新朋友,而老朋友基本上得罪光了,秘密得以保存。但是她还是在一次接弟弟回家的途中把秘密告诉了弟弟。于是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黄深的面前,自称是张淑媛的弟弟张大发,开口要借五千元钱买辆摩托车改做车站载客的生意了。黄深赶紧找到张淑媛核实情况,张淑媛在电话里骂弟弟,然而这个兄弟居然赖在银行里不走了,跟黄深继续磨泡。干事小孙知趣地避开了。张大发的意思透着威胁,他要散布黄深跟自己姐姐的秘密交往。这时候黄深才觉察自己陷入了一种什么样的困境,才发现自己还是很想在银行和湖滨保持一个不算太差的形象的,不由得脊背上流下冷汗来了。最终他答应张大发帮他买一辆摩托车,陪他去了城西的一家摩托车专卖店。

于是摩托车便成了黄深与张淑媛私情的证据。张大发做载客生意才一个星期,就嫌苦累,干脆折价卖掉摩托车,吃喝痛快了几天,又来找黄深,醉熏熏地直呼姐夫,要求帮忙安排个别的工作,轻松一点的。黄深脸色难看了,青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忍了一口气,茶水香烟招待,并数落他曾经的种种不是,责备他不顾惜家庭。大发反目说还轮不到你外人管我你还没有娶我姐呢,黄深就严厉地呵斥他今后不许叫姐夫,想这么叫就要服管。大发不啃声了。黄深忽然觉察到大发心目中是真的把他当姐夫了才来依赖的,不由得吃惊这个弟弟跟他姐姐一样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头。再反观自己,也似乎在现实感方面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接纳小张进入自己的生活领域呢?那么,当初跟小卢的交往又是什么性质的呢?他感到很困惑。他给根宝打了个电话,写了个推荐信密封了让大发带上去找黄强,安排大发当狼狗饲养员。根宝的企业厂区很大,夜间巡逻难免疏漏,就养了六条大狼狗防盗。大发跟狼狗混熟了,成了狼狗的总指挥,变得象个孩子那样愉快,总算安定了下来。

黄深每天无所事事,但下班后依然觉得疲劳得不行。最难受孤单寂寞。偶尔他也去跟黄强等人混一混,但也提不起精神来。他想念儿子,但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眼看新的一年又要来临了,据父亲说,荃荃已经会走路了。黄绍棠好不容易说服老古,接荃荃到家玩一天,赶紧通知黄深回家看望儿子。黄深打了的车赶回父母家中,儿子竟然又刚刚被老古一家人赶来接走了,他们反悔了,决定不让黄深看到儿子。黄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道路,内心既悲伤又愤恨。母亲小声地劝说:儿子,别闹了,服软吧,跟谁不是过一辈子啊,古丽没犯什么错啊。黄深不语。黄绍棠在隔壁看电视,觉得跟儿子无话可说了。他也很想念孙儿,他的一张老脸对方还给一点面子,能让他见到孙儿。现在他成了黄深和老古一家的中间人了。没有能力把孙子放在自己的膝下,让他感到心烦意乱,看到儿子就想发火,因此还是避免看到为好。

春节前即将放假的一个上午,是刚刚下雪后的一个晴朗的上午。黄深闲闷发慌,就下楼到营业部去看看,走到外面的大街上透透新鲜空气。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一时没有意识到是谁,就觉得走路的姿势眼熟。等近了,黄深才发现是古丽。古丽意外地穿了一身厚重黑色的大棉袍,脸色很憔悴。她走到黄深跟前,怯怯地说:“老公,我是偷跑出来的,我想你。”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黄深还没有从意外中回过神来,他已经半年没有见到古丽了。他看到古丽这个样子,无法联系到在法庭上胡搅蛮缠的样子,反倒想起新婚时的一些往事,心下很是不忍。他无意识地握住古丽的手,发现古丽手冰凉。他说:“荃荃好吗?你的手很冷,身体怎样?”

古丽哭着想往黄深怀里靠,黄深止住她问:“为什么是偷跑出来的?谁不让你出来了?”

古丽说:“我爸不让我出来,我想见见你。孩子很好,我妈妈说了你随时可以回家来看孩子。我的心情很不好,身体也不好,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改了很多,真的,我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我天天盼你回来……”

“上次我父亲把荃荃接过来,你们为什么又要赶去接走呢?”黄深放下手。

“我没法解释。那时候特别恨你,可我其实不想放弃这个婚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来找你想办法。”

“没有办法,你们已经抗诉了,”黄深说,“等个结果吧。你先回去吧。”黄深想说如果这次判决不准离婚,他就死心了,但话又咽了回去。

“回家过年,好吗?”古丽恳求。

“我考虑考虑吧,你先回去吧。”黄深说。

古丽欲言又止,擦擦眼泪,转身就走了。看着她的背影,黄深感到心疼和惆怅。他终于发现自己内心压抑着一块很大的内疚。母亲说得不错,古丽没有犯什么错误,是自己不清楚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不能安于现实,而不惜打破古丽的梦。荃荃,一个没有准备好迎接就到来的孩子,将是一个更大的受害者。而古丽生活在怎样的痛苦中,黄深从来没有细细体味过。安容的离去,是怎样地刺激了黄深才让黄深意识到安容的痛苦而放手的?很多时候,黄深生活在自己的内心里,全然不知道外界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不知道他人的感受究竟如何以及为什么。

黄深呆呆地站在上午的阳光和寒风里,看着古丽消失在街道尽头,回味着刚才的一幕,感受着内心的情感,联想起很多事情来,但最终,想要一种新的生活的念头还是占据了上风。

   

 

 

第四章  岁月鎏金

 

1

 

从宿舍的窗口看出去,杨浦大桥上过江的车辆汇成一条红光的长龙,而黄浦江对岸过来的车流则是一条白光的长龙。华灯灿烂的夜幕下,整个上海依然鼎沸喧腾。但黄深内心却宁静如水。人生的交响乐漂浮在半空中,生活的泥石流坍塌在脚底下。现在,他仿佛在中间,象一个独自游走的灵魂,象一场梦里的主角那样荒谬地体验着一些奇怪的情境。

这是一个某名牌大学与国外一个杂牌大学合作举办的民办学院。黄深应聘到这个学院担任学生处副处长,从而得以辞去银行的工作离开故乡湖滨,脱离了郁闷的生活工作环境。学院租借一个浦江边已经搬迁的工厂的遗留的八层办公楼,周围都是拆迁遗迹,夜晚施工车辆隆隆吵得学生不得安睡。因此黄深的工作重点就是督促住在七、八层的学生安静休息,别往楼下扔脸盆暖瓶。学生主要有来自郊县高考落榜的好孩子们和来自城区无心学习的乖孩子们,经历过高考炼狱的折磨,他们在大学里忽然无所适从,患上了昼盲症,整日目光空空,对一切都似乎熟视无睹。学院董事会凭借上海的地理优势和精美的就业承诺向学生家庭收取高昂得几乎离谱的学费。

一晃三年过去了。一方面,黄深以真诚和包容之心赢得了学生的信任和同事的友谊,另一方面,黄深陷在深深的孤独里,重新开始了与青春年代在部队上时相似的读书写作生涯,所不同的是没有广泛的朋友交流圈子,却有更多的自信和笃定。在他到达上海的第二年,马拉松式的婚姻诉讼终于结束,无锡中院维持湖滨第二次判决。但在执行的时候,绝望的古丽一反怯弱的本性,抱着孩子钻到法院执行庭的车辆底下哭喊叫骂,把荃荃也吓得小脸发青。代表黄深带领法警去执行的黄绍棠心下不忍,劝阻了法警想强行带走孩子的做法,召回在上海的黄深另想办法。最后经过反复磋商,跟老古达成一个协议,黄深把所有财产和住房都放弃作为抚养孩子的费用,净身出户,孩子仍然跟母亲在一起。协议由执行庭见证生效,改变了终审判决,事情终于有了了断。此时,他与张淑媛早已不联系了,从彼此的记忆里渐渐淡出来。

小张不再开出租车,在软件园做起咖啡店的老板,随着软件园的兴旺,一些国际大公司的入迁,她的生意逐渐红火,很快就开起分店,买房买车。她的性格也有了变化,变得自信、精明和成熟、谨慎,光彩照人。黄深去上海以后就淡了联系,中间回湖滨数次,只在咖啡店开业的时候接到小张通知跟小张见过一面,彼此交谈就如同久违的老友一样,但都不提做爱庆祝的约定了。卢杏花也参加了小张的开业庆典,开着她新买的宝马车匆忙来去,给小张送来一尊价值一万元的玉石雕刻的白象。她与黄深相见,彼此微笑握手,说些近况和祝福,宴席进行到一半就起身告辞了,她还要赶另一个宴席。她依然白净,但有些发福了,气质上更显得雍容华贵,但细看目光不再清朗,有了沧桑和浑浊。

黄深刚到上海就赶上了苗子的葬礼。刚安顿下来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成都的火车站送别苗子和一个身影模糊的青年,他们俩似乎是恋人。黄深帮他们把行李从车窗里递进去,好象总是递不完,地上依然有很多小酒坛子。老勇也在帮忙,一边跟苗子呵呵地开着玩笑一边搬运。黄深在嘱咐那个青年小伙子注意安全照顾好苗子之类的话,满心是担心和不舍的感觉。梦中的苗子面色苍白,有气无力,但却穿一身鲜艳的紫红色的连衣裙,使腮边染上一抹桃红,显得不真实。黄深在一种不安的感觉中醒过来,觉得不祥,打昌盛的手机无人应答,于是白天请了假去浦东看望他们。道中再打昌盛手机,昌盛大哭着告诉他,他在火葬场,马上就要举行苗子的遗体告别仪式了。于是黄深改道奔赴火葬场殡仪馆,见到了苗子的遗体。也许是化妆的效果,苗子脸色安详红润。她身穿红色连衣裙,安静地躺在鲜花丛中,这情景令黄深泪流满面。

昌盛憔悴了,但伤心中也有一份解脱和释然。他说苗子是带着幸福的微笑的去世的。在殡仪上,黄深结识了昌盛的一个表兄,华东师范大学的朱博士。这个身材魁梧的学者长相酷似老勇,却是国内知名的心理学家。

每天在学生的喧闹渐渐沉寂下来以后,黄深便会回到宿舍,泡一杯咖啡,站在窗口欣赏夜景,然后回到书桌上打开电脑敲下一些文字,或者浏览网络。这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十分珍贵,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心灵。

然而当日子日复一日地重复相同的内容的时候,疲惫便又从心底升起来。黄深跟学生学会了玩电脑游戏,很多夜晚便在帝国、星空和魔兽的陪伴下度过。在游戏世界里拼命榨取快感的结果,是身体开始消瘦,出现严重的睡眠不足。工作上也出现比较多的疏漏了。黄深意识到自己心理出了问题,耽于游戏是为了压抑和回避一些即将破土而出的精神危机,是精神危机的征兆。于是他约了朱博士,开始了心理治疗,每周见面三次。

 

2

 

在华师大心理所朱博士宿舍的小书房里,黄深躺在一张躺椅上,这是他第二十六次治疗了。朱博士让他随便说一件往事或者想象一个片段。黄深说他昨天晚上整理自己的相册,有些说不清楚的触动,特别是七年前在四川照的一些照片。

朱:好的,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

黄:那是我还在银行工作的时候,那年的秋天,我合并两年的休假共二十天,加上休息天和国庆节,去了一趟四川。当时,安容出国快一年了。我独自出行,好象就是为了透透气,我想到了石人和洛夫两位老师。我决定去看望他们,一晃七年,联系逐渐断绝了,好想念啊!

这次出行其实提早两个月就开始筹划了。我试着给洛夫老师和石人老师的爱人写信,很好,他们的地址都没有很大变化。回信在半个月以后就收到了。洛夫老师除了问候和欢迎外,还提供了电话号码。石人老师的爱人回信提供了石人的电话号码。我跟石人通了长途,约定了见面的日期、时间和地点。我们约在四川省作家协会大门口见面。

当我下了火车,打车到四川省作家协会门口的时候,发现石人老师苍老瘦削得令我几乎不敢相认。这就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英俊青年吗?当然我也变化很大,我变得肥胖臃肿了。双方的变化都引起了错愕。但很快,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是漫溢了出来。我们紧紧地握手,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快要涌出来了,还是他先说话:走吧,我先带你到我那里去,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到了,才发现不是原来的住处。他独自在外面租赁了一个小户。这些年他有一阵子离开了文坛,去经营地下出版业,成了一个腰缠万贯的书商,并把很多同道诗歌朋友都带上发财之路。但是正当大家为赚钱兴高采烈的时候,他突然又金盆洗手,回到了书斋里。目前在一家商业性期刊的编辑部里混了个副主编的位置,逍遥自在。但是他的生活没有规律,甚至有些混乱迷惘。他把住处让给我,告诉我说自己可以回家睡觉。其实他已经跟妻子分居了,却不想让我知道。

当晚,他带我去享用当地名吃新津鱼头火锅。第二天又带我去杜甫草堂喝了一整天的茶。我向他倾诉我这些年的生活状态,他仔细地听着,并分析和批评。到了傍晚,石人有些疲倦了,他说人生在世,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得混出个样子来,要不下次你来成都,我就不见你了。这句话把我噎住了。这很明显是否认和拒绝,但我却声张不得,因为这正是我的软肋,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出人头地,立足社会,那时候我过得很压抑和边缘化,感觉上比现在要糟很多。我本来还想说更多自己的事情,但到此为止了。我内心决定改变在成都呆二十天的计划,去陌生的地方走走,因为我害怕继续跟他在一起会不会占用太多他自由支配的时间了,我好像是一个累赘了。晚上回到他让给我的住处,后半夜醒来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了。下午喝茶的时候我曾告诉他我有半年没有碰女人了,他竟然说你就不能花五百元去洗头房找一个吗?这话让我震惊,不敢相信这是恩师说出来的话,但内心却隐隐约约觉得某个地方被闪电照亮了一下。

朱:说说这个感觉,试着详细点说一下。

黄:他的意思好像是说类似……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好像我的生活中限制太多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朱:闪电之后,是不是又恢复了黑暗?

黄:不是的。因为晚餐又喝了一点酒,跟石人告别后我突然觉得很抓狂,想要女人,钻过几个小巷子,路过几家洗头房,终于缺乏勇气跨出这一步。最后还是悻悻然回到住处。

半夜醒来睡不着,折腾片刻,便起来找书看。石人的藏书极为丰富,早在七年前他被逮捕后我们去他家清理文稿的时候就发现了。现在这满屋子的书,很多变化,原先的马恩列斯毛不见了,却有了大量的后现代主义思想家和作家的书籍。七年前洛夫和石人经常念叨海德格尔、萨特、荷尔德林、胡塞尔、尼采、加缪等名字,而下午喝茶的时候石人又谈到了福柯、德里达、加西亚·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我抽取了《生活中不能承受之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光碟,上面印刷者男女裸体做爱的图案。原来石人也看这种东西?内心有个鄙夷的声音出来了,但是我却拿着光碟停住了。石人安排我住下的时候对我说,一个人无聊的时候,这里有很多光碟,美国大片,随便看。我转向VCD机,踌躇片刻,加电开机,把光碟放了进去。片刻,电视机上出现了令人血脉贲张的性交镜头,男性黑人有着巨长的阴茎,女性白人有着粉嫩的阴户,简直不可思议。半年多没有阳举过的我不知不觉地勃起了,激情难耐,我手淫了。那个后半夜我一口气看了五遍,手淫两次,全无睡意。天亮后突然觉得疲惫,也猛然想起我要去西昌的计划,匆忙关闭了这些东西,收拾行装,打车赶往火车站。

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到畅快,但是当时罪恶感也在心里盘桓不去,有些轻微的恶心和后怕。我想如果安容知道我干这样的勾当,一定会瞧不起我,尽管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也曾经很甜蜜过。十多年前我和严小茹、苗子的性爱给我带来的甜蜜伴随着巨大的心灵痛苦,而且我瞒着安容,压着愧疚,深深不安过,内心冲突让我有过很长时间的性无能。六年前跟卢杏花发生婚外恋情的时候,我品尝到了酣畅淋漓的性爱,内心冲突却不那么强烈了,因为我并不爱第二任妻子古丽,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但是跟张淑媛相处的那几个月里,我们很多次睡在一起,彼此试探,却从来没有真正做过爱。她说我被卢杏花榨干了、吸空了,留给她一个空壳。我们在一起只是彼此温暖而已。其实我多次阳举,想要她,但最终都轻易放弃了,好像性爱成了某种深渊,不敢贸然涉足。这几年独身在外,主要精力都扑在学生身上,也曾经谈过女朋友,有过美好的性事,但婚姻似乎变成了深渊,不敢涉入了。

朱:你今天谈到了你的性事,这是很重要的话题,谢谢你这样开放地向我谈论它。但是话题是从七年前去四川看望你的精神导师那里转过来的。重点是这个吗?你谈到当时你看了毛片之后的感受,既感到畅快,又有罪恶感。如果在今天,你还有这样的感受吗?

黄:不会。在今天我也不会去看那东西。太低俗了。毕竟我现在为人师表呢。

朱:嗯。你说到婚姻变成深渊,是因为曾经失败过两次吧?

黄:是的。

朱:你希望话题从这里岔开,我们来谈谈婚姻,还是回到对当时情境的叙述?

黄:还是说当时吧。我知道婚姻问题我谈得不多。但我想重点还是要说说当时的心路历程。

朱:好的,你说到你在去西昌的火车上。你为什么要去西昌呢?

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需要到某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我在火车上听到乘客谈论泸沽湖女儿国,于是我又改变了计划,向人询问怎么去泸沽湖,就好像我要去走婚一样。渐渐地,泸沽湖变成了我幻想的中心。我更多的时候沉默寡言,看着窗户外面的景色,仲秋的红叶、黄叶和依然翠绿的杂树,使山峦层次丰富。火车穿越一个又一个隧道,一片又一片山间平地,我去往陌生的远方,我孤单至极。

我在的士上给自己此行占了一卦,是“无妄之否”,这是预示着灾祸和阻隔的卦,不必妄想什么。好在是秋天,代表我自己的上卦为乾,能量旺盛,所以我不以为意。临上车买几个苹果,因为分量明显不足跟小贩理论,他向远处叫人来揍我,我看见有几个男人跑过来,赶紧挤进车站逃脱了,该找我的零钱我也不要了。这就算无妄之灾了吧。我在火车上想起这些年的郁闷波折,想得情绪抑郁,不知不觉睡着了,总之,情绪低落,觉得自己很倒霉。那时候我显得很傻,我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虽然身穿普通的夹克衫、牛仔裤,包里却藏着一套军装。我不清楚为什么在出发前要翻箱倒柜找出我最后一身军装带上。好像是怀旧,也好像期待某个仪式,甚至在长途中巴车上颠簸的时候恍惚间我有个感觉,感觉自己依然是个军人,在深入蛮荒去执行某个秘密的任务。

我是第二天中午从西昌前一站下的,旅伴指点说那里有中巴车直接去盐源。果然,在这个忘记了名字的四等小站我不用出站台就直接上了去盐源的中巴车。车子很快就在盘山道上摇晃起来,深山里只有汽车单调的发动机声音。羌族、摩梭族的大娘们带着家禽、小猪,一路哼哼唧唧。皮肤粗砺的民工们穿着磨破的旧军服,头发里都是沙子,靠在过道里抽着呛人的烟草。我的邻座是一个皮肤白净的年青女生,她在观察我,而我沉默。后来她问我去哪里,我说不知道,车子开到哪里就算哪里吧。于是她从口音判断我是外地人,问我老家哪里,我说江苏。她很热情,自我介绍是盐源县城里的人,在成都读书,家里有事,哥哥结婚了,所以请了假回家。我受到感染,情绪好了些,告诉她我打算从盐源去泸沽湖玩玩。她说好像前不久下雨泥石流,山路塌了,不知道修好没有。

正说着,车子就熄火了,停在路边。前方道路施工,因为山体颓坏崩塌把半面的路给埋了,车辆只能轮流着单向通行。午间山里刚下了一场雨,山水漫流,石子路面上都是泥浆,让这一段路变得泥泞不堪。汽车排了一长溜在等待,对面来车,很多都是装载着巨大原木的重型卡车,这些原木来自木里的原始森林,我看着这些木头,心想怎么舍得锯下来,长这么粗起码要三千年。有一辆装满苹果的卡车过来,在颠簸的道路上侧倾,撒了一地的苹果。司机们都下车抽烟撒尿。一个卡车司机因为发动机出了问题,支起机器盖,一边修理,一边大声咒骂着什么人。小姑娘说看来今天要到天黑才能到盐源了,她说这里道路出事是经常的,习惯了。

还好,道路被抢通了,车子在下午四点左右到达了盐源。说是县城,实际上感觉不如平原地区一个小镇的规模。我和那个女生道别之后,直接去售票处问去泸沽湖的中巴车,这里有专门的旅游线路。但是简陋的车站售票窗口贴着告示,说因山路塌方,暂停泸沽湖班车,何时开放等上级通知。于是我怏怏地就在车站附近找个旅馆住下了。冲了澡,我换上了军装,出去散步。走在街道上,感觉周围人行色匆忙,悄无声息,气氛有些神秘。我信步走过一个废旧小工厂,登上了一座小山包,坐在高处的一块岩石上。天近傍晚,我看到红日西沉,内心涌动起悲伤。就这样,我静静地望着夕阳,内心悲伤而迷惘……(黄深流泪了)

朱(温和地):那段时光你觉得心境很不好,人生找不到方向。

黄:是的,很迷惘很迷惘。想念远在美国的安容,想念托母亲照看的莹莹,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和父亲的角色真的很失败。真的很失败。什么都做不好。真想放弃生活,遁迹山林,做个隐士,了此一生。……那段时光,我经常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火热的青春和军旅生涯恍若昨天,怎么一转眼,我就已经做了六、七年老百姓了?!

朱:今天的时间快到了。你谈到了曾经的一次很重要的出行,仿佛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黄:您说得太对了,那种感觉真的就是走投无路。

 

3

 

一个月之后的第三十八次会谈,黄深说起一个梦,这是一个曾经在童年和少年时代频繁做的梦,经常梦见自己要去生产大队的砖窑上玩,去的路上有个缺口,就是横向把路截断的排水沟,需要跨过去,但每次总是跨不过去,要掉下去,梦里躯体会有惊跳反应,有时候会厥醒,后来梦里会尝试冲过去。那时候奶奶健在,总是说阿深白天玩得太累了。后来上了军校就不再做这个梦了。不过,最近,这次来访的隔夜又做了几乎一样的梦,所不同的是掉进沟了但手扒住了路面爬了出来,但是梦里后面又增加了一座接近砖窑的桥梁,没有护栏,破损,走在上面感觉要垮塌,很担心。

朱:这个梦境与现实生活场景之间有差异吗?

黄:基本没有。我记忆中小的时候经常去生产大队的砖窑玩耍。很小的时候,砖窑还在生产砖头,后来附近的粘土挖空,改成了低田,加上农业学大寨运动,砖窑就被废弃了。我很喜欢砖窑的造型,一个大烟囱,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窑室,唔,很像阴茎和阴囊。我们爬烟囱会被大人呵斥,他们担心我们这些顽皮孩子会摔死。但钻进窑肚子里,蹭得一身乌黑,得到的是嘲笑(“和关注”,朱博士插话)。砖窑离我家大概一里路,在一个河湾里,去那里的路是新平整的林荫土路,两边种植杉树,但时常为了排水和灌溉,开挖出横截的缺口,后来他们才改用水泥管道的。那缺口对于太小的孩子来说,要跨过去并非易事。记忆中我每次都要助跑一段跳过去。河湾那边有一座砖砌的桥,上面的水泥护栏早就被人踹进了河里,每次走过都有些害怕的。

朱:你提到了阴茎和阴囊,或许你的梦跟性的成熟过程中的受挫和担心有关,也会涉及到你男子气的发育问题。成长为男人总是有风险的,要面对很多事情,承担生活中的责任,相反呆在妈妈的子宫里,哪怕被染黑了,也出不了大事。在你人生道路上有坎,你只有凭冲动的力量才能越过去。是不是这样?

黄:的确是的。我觉得很多决定都来自冲动。当年上军校就是自己偷改了父母指导填写的志愿,去新疆也是冲动地报了名。声援学潮、第二次婚姻的变化和辞职,都有着冲动的成分。可是也有不少时候我失去了冲动,任由环境力量支配,如同行尸走肉,过得很被动。

朱:那就相当于掉到沟里或者河里了,或者闷在窑肚子里发黑,我们称之为被母亲吞噬,这里的母亲不一定指妈妈,也可以指生活环境,特别是其负面。你的这个梦可能还对应更早年的问题,你的出生和哺乳期情况如何?

黄:我母亲特别疼爱我,保护我。但据说我出生地时候胎位不对是腿先出来的,差点被卡住,母亲为此受了不少罪。在我哺乳期间,母亲得了一种传染病,而且没有奶水,被父亲接到部队医院住院治疗。我被留在乡下,跟奶奶一起生活。母亲病愈后留在部队家属工厂工作,我直到六岁才回到父母身边,后来十岁又随着父亲转业回到家乡,辗转更换过很多生活地方。

朱:这样的经历,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真是太艰难了。

黄:我倒不觉得。印象中小的时候很快乐,每天有很多新鲜事,记忆中白日很漫长,太阳老也不下山去。我结交过很多小朋友,相互追逐嬉戏。

朱:很好,你选择记住了一些美好的事情,这说明你有很良好的自我保护意识,也具有改变心境、从困境中突围的能力。但那些遗忘的东西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很可能是你无意识情结的重要根源,或许你不会拒绝在这个治疗阶段唤醒它们吧?因为你知道,这很有必要。

黄: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朱:我最近研究出一些方法,或许可以帮到你。我们试一试做一些典型情境的自发想象吧,具体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压抑到内心深处的感受,你的躯体会有记忆。

黄:哦?好的,我同意尝试。

朱:在开始前,我需要先引导你放松下来。对,就这样,先放松你的头部……

朱博士引导黄深进入想象空间,去探索一座深山里的一个山洞。黄深进入的山洞之前,感觉到山气氤氲,通身舒泰,仿佛记忆中一次酣畅的山游被唤醒了。洞口潮湿,有流泉淙淙而出,循流泉逆行,洞壁有着巨大的壁画供观赏,仿佛阴山岩画风格,以古拙的笔法,绘画了先民打猎的宏大场景,分为聚议、围场、追逐、射杀、归营、欢宴、性爱、生殖、教习等主题画面,这些画面是循环的,仿佛在描述围猎的同时讲述一个男孩的成长经历。黄深举着火把逐渐深入,逐一观赏,内心心潮澎湃,被画面深深感染了。

山洞的深处,黝黑而温暖。黄深停在这里,倾听自己的呼吸。此时,听到苍凉的、震人心魄的龙吟在前方传来,他毛发倒竖。朱博士鼓励他继续向前探查究竟。通过一段怪石嶙峋的艰难甬道,在前方出现一个水池,水不深,才能没足,混浊腥臭,一条巨龙蜷曲在水池里,显得病怏怏的,鳞片斑驳,仿佛被真菌感染一样,出现一些白斑和褐斑。它看到黄深,再次发出低沉愤懑的声音,眼神中透出无助散淡的光来。它那峥嵘的头角,展现出昔日的威猛,但现在它似乎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它会被困死的,黄深心里想,并感到伤心落泪。他走近这条龙,抚摸它的头角,眼泪滴在龙身上,龙俯伏着头,显得温顺,感到安慰。黄深越来越心痛,逐渐失声痛哭。逐渐地,上游来水了,水池开始充盈,并通过那条甬道排泄出去,这些清水水势越来越大,龙欢喜地翻滚着身体,将身体上的斑痕在石壁上摩擦掉。清水洗濯着新鲜的伤口,抚慰着,龙也流泪了。

黄深察看周围,明白了龙被困住的原因,是因为山洞潭边这一段石灰岩长期在潮湿环境中逐渐溶解变形为犬牙交错的溶洞,它出不去了。黄深看到一个画面,自己抡起大锤在砸下垂的钟乳石和上长的石笋。

朱:你做完了,我们就继续往深处走走吧。

黄深仿佛真正干了重体力活一样大汗淋漓,喘气休息。然后问:接下来去哪里?

朱:往深处,那里有个很小的支洞,仅容一身,你需要爬进去。

黄深跟龙告别,绕过水潭,继续深入,他找到了朱博士提到的更窄小的支洞。他感到害怕,身体发紧。踌躇片刻,决定还是爬进去。洞实在太窄,他很艰难地一点一点挪动着,他被卡住了。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救他。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焦灼,哭了出来,他听到自己的哭声,就像一个被闷住了头脸的初生的婴儿一样,那种窒息的感觉让他胸肺烧灼。他嘴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身子抽搐起来。

朱:你喊出来,喊出来,你心里有什么话就喊出来!

黄:救命呀!啊……

朱:大声点!大声点,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黄:救命!救救我!快来人哪!救命啊!

黄深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渐渐丧失神志,朦胧中感觉窄洞变成紧紧压迫自己的身体的肠道一般,他的身体被倒置,在肠道中被挤压游走,他尽量配合走向舒展四肢,最后他感到自己被肠道排泄到了水里,耳朵边响起隆隆的水泡声音。渐渐地,水泡声音变成了朱博士的声音。

朱: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

黄:我在水底。

朱:你游上来吧,我在岸上等你。

黄:我不想动,我太累了……

朱:上来再休息吧,你妈妈给你铺好床了。

黄:妈妈,妈妈,妈妈呀……

黄深终于放声大哭,浑身震颤着,越哭越凶,哭出了怨恨,哭出了悲伤,哭出了将近四十年积攒的疲惫和紧张……当他的哭声渐渐减弱,朱博士从隔壁拿来一条毯子,轻轻覆盖在黄深的身上。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朱博士静静坐在躺椅旁边,抽出纸巾按压自己的眼角。躺椅下面已经丢了一地的纸巾,都是黄深宣泄用过的。窗外的天空已经昏暗下来。黄深的鼾声里依然有几丝抽噎。

 

4

 

黄深接到朱博士的电话,问他昨天为何失约。昨天指第三十九次,在第三十八次大宣泄之后的那次。黄深头脑昏浊,正在宿舍躺着醒酒,他一时记不起来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昨天下午本来应该去看朱博士,怎么就彻底忘记了?他一时答不上来,支吾道,不知道昨天晚上干什么了,要想想。朱博士说,要不你现在马上过来吧,我正好有时间。黄深试图爬起来,浑身淌着虚汗,虚汗也充满酒精的味道。他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努力地想,昨晚干什么了。打开手机,有朱博士的未接来电。昨晚手机丢宿舍里了,我出去了,黄深想起来来了。对,黄强和孔德年陪朱军来看望他了,上午给他电话,中午就到上海。朱军本来在黄根宝的活动打点下可以提前出狱,结果蓝山监狱监狱长和政委因为经济问题双双落马,这个事情就暂时搁浅了,四年后才又获准提前释放,在狱中呆了七年半,是刑期的一半。近在眼前的希望落空,对朱军的打击很大,出狱的时候尽管已经刑期减半,但他还是变成一个白发老头。他即将接任老吴的财务总监职位。黄根宝就对黄强说,带他到保税区玩几天吧,于是他们去张家港保税区休闲娱乐。黄强在路上把这个消息告诉黄深,朱军就提出改到上海玩玩,找阿深,顺便看看当年拆借资金给自己的大学同学申某,虽然那资金被追回了,但申某在两年前写信给狱中的他,告诉他那次自己也栽了,丢了官,下海经商了。于是三个人就经过张家港不停留,直奔上海。

朱军头发白了,脸色黧黑,显得沉默和退缩,但眼神是热切的。这些年一直受到根宝照应,加上牢狱生活磨砺,使他收敛了原先张扬的个性和才气,变得谨慎和低三下四。孔德年还是平常的打扮,平庸的气质,但添了一些富贵气息,身体不那么瘦了,背却有些驼了。黄强穿着高档的西装,身板高大健壮,嗓门比过去更大,举止更张扬了,俨然是老板气派。他已经是集团的副总了,主管行政、保卫和人事,作风硬朗。他的铁腕弥补了黄根宝菩萨心肠的软档,把企业的员工管理得井然有序。看来他这些年跟着根宝真是出息了,那些琐碎卑微的贪心、心浮气躁的毛病、鉴貌辨色的功夫都放下了,变得大气而有魄力,勇于任事了。到上海找到黄深,黄强就大声地摇头叹气,说阿深你神经搭错了吧,怎么住在这种破地方,过着这种苦日子,根宝那么高看你,想要你回去帮他做事,你却躲在这个烂学校,平时连个电话也没有!你怎么放着好日子不过,你有病啊你!

老友相见欢快,黄深就把下午看望朱博士的预约丢到爪哇国里去了。四个人同车去往闵行,找到了朱军的大学同学申某,已经是下午两点。于是五个男人进了当地一家名叫凯撒大帝的休闲娱乐中心吃喝洗澡放松去了。申某做外贸,双方彼此需要,正好联手合作,这是后话了。申某已经不介意当年的损失,因为下海之后几年打拼,觉得比做国企的官商更自由自在。

黄深想起来了,昨天在娱乐中心洗澡休闲之后,晚上接着喝酒,喝得烂醉,是黄强把他背到楼上宿舍的。他们留下一些礼物就去保税区过夜了。黄深依稀记得昨天下午黄强找了两个女孩子伺候朱军,说让他开开荤,问黄深也单身很多年了,要不要,黄深只要了按摩服务,在按摩中渐渐睡着了。待朱军进了包房,黄强和德年议论说,这监狱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看看朱军的样子,得多少女人伺候他才能让他恢复男人本色。黄深迷糊中接口说,只要找到温小姐一个人就够了,你弄这些下三滥的女孩管用吗。黄强说就你小子装圣人,你睁眼看看这些女孩,那个不是清白人家的闺女,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嘛,凭什么说人家下三滥,照顾人家生意是你积德。那正在给他们三个人按摩的女技师之一就笑了,说还是这个老板是明白人。黄深不吭气了。

没有爱。黄深悲哀地想,没有爱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爱了。

他摇晃着站起来,去看桌子上面黄强带来的礼物,埋单的自然主要是根宝。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两盒高丽参,两盒精选燕窝。根宝,唉,这样的表达算不算是爱呢?这份礼物也会出现在市长、市委书记或者重要客户的家中,所不同的也许就是少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而已。但黄根宝或者黄强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黄深第一次想到这一层,自己现在是个对他们百无一用的人,不像原先在银行,还能帮衬着点。

他想起朱博士曾自我开放说起他母亲和妻子的病让他忧心,决定把高丽参和燕窝提上,转送给朱博士。但到了晚上他还是原样提了回来,朱博士坚持不收,因为咨询伦理不允许,如果受礼,咨访关系就变复杂和世俗化了,会影响黄深的成长。黄深很郁闷,觉得丢脸了,也很生气,心想真是一个穷酸教书匠。但这念头一起来,心头却浮现出朱博士充满同情和理解的面容,那种温暖亲切和自然舒展,竟然让黄深感动落泪。在回来的公车上,黄深第一次意识到了他和朱博士之间的情感连接,竟然已经非常深了。虽然年龄只差三岁,但黄深却感觉朱博士就像一个慈祥而有力量的父亲,比自己的父亲黄绍棠更完美、圣洁。这个发现逐渐延伸开来,使他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其实一直被爱所包围,多少人曾经无私地爱过自己,充满善意啊!

他再也克制不住,努力把头转向窗外夜空,不让其他乘客发现他泪水涟涟。一幕幕往事鲜明而生动,那些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了。第三十八次治疗中谈到的美好童年记忆,玩耍嬉戏,与这些更深处的记忆相比,显得多么肤浅啊!

他想起奶奶嚼碎了食物,一口一口地喂养他,在寒冷的夜晚用体温捂着他,给他唱昆曲和锡剧,伴他入眠。他想起小时候住在外婆家的半年里,每天早上总会吃到两块红烧肉,矮小清瘦的舅舅,一九五九年差点被饿死的舅舅,当时还是一个长身体的青年人,却从来都不碰,起早贪黑地干活。外婆给他饭里浇上一些肉汁,就吃得很香了。那个年代能吃到肉多么不容易。逢年过节,他兴高采烈地走亲戚去,人见人爱。回到父母身边,虽然父母经常因为政治运动需要会把他一个人反锁在家中去开会,但毕竟是有工资收入的人,在吃穿方面照料得很好。母亲疼爱他,保护他,从来没有疾言厉色。父亲的军工厂比较忙,但休息天,父亲经常把他放到自行车前叉上,骑车到小镇去会哥们,下馆子。

他的聪明一直是老师们的谈资。小学里他的课本到期中就烂掉了,老师把自己的课本给他用。他第一批加入少先队,第一批加入红卫兵,后来改共青团。考上军校,到了部队,他依然是某种程度上的明星,被宠爱和期待。像刘红那样热情大方、严小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孩,安容那样温婉娟秀的女人,用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滋润着黄深的心灵,分担过他的命运。还有苗子,被扭曲呈病态的生命,依然闪烁着人性的光辉,与他分享极致的激情,互舔伤痛。卢杏花给予他无比美好的性情之爱,张淑媛在他的人生低谷支持和陪伴他。即使是他尽力要摆脱的古丽,也是曾深爱他的人。古丽的母亲,他不愿意多想的这位送《圣经》给他的岳母,是那样地善良淳厚,一直企盼着他浪子回头。

石人老师深刻的见解和接纳他的诚意,回想起来,也是心中的温泉。当年石人老师自己正陷于情感危机之中,黄深一开始并不知道,老师与师母之间已经形同坚冰,他们都没有能力化解。他与洛夫老师也因为观念分歧而交恶,洛夫很看不起他们这些经商下海的诗人。但他还是带着黄深去看望了洛夫。在离开四川的时候,最后一次酒席上,石人带来了他的情人,一位有几分像苗子的年轻女士小陆。但这位女士非常善解人意,对石人既敬重又温柔体贴。师母给黄深留下的印象非常好,是个性情真率的美丽女人,黄深内心虽然矛盾,却也为老师感到高兴。其实老师这样暴露自己的秘密,是给黄深启迪,要尊重自己的意愿。那次黄深喝得烂醉,放言要继承老师的女人,要把师母娶回家。小陆用照相机拍摄黄深的醉态,三个人玩得非常开心。但是回家后,因为事业毫无起色,文学毫无建树,黄深觉得无颜面对老师,就渐渐断绝了与石人和洛夫老师的联系。

即使是命运的打击,依然蕴含着包容和爱。黄深终于承认自己当年参与学潮,实际上是被从轻发落了,不像有些部队,对象他这样的活跃分子做了极为严厉的惩处,剥夺一切。他没有回乡务农,而是进入了物质生活很不错的银行系统工作。他想起了郑行长对自己最初的器重,许行长对自己的关心和容忍,内心第一次涌起了羞愧,原先自己是怎样挑剔和评判这些领导的哟,眼中只看得上张坚副行长一个人。是自己的行为最终让他们失望了。

换个角度看,黄深在这些年的命运坎坷,其实问题在自己身上,外部世界是温和而中立的。而在人际,多数人是善意而温良的朋友,少数人难以相处,是因为自己将生命能量不能充分舒展的责任投射了出去被他们认同了,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他们身上。这些责任本来应该由自己来担当的。发生这种情况,其实根本原因在于生命能量在同一个方向上寻求释放的竞争引起的。比如王兵、冷金虎、苟尧清等同事,其实也是平常之人,彼此投射,难以相处。不能完全自己担当这些人生发展的责任,则是因为对母体环境心存幻想,人格未能完全独立和认清并立足于现实。这与早年母婴关系中的不协调一脉相承。没有人完全独立,“个体——母体”这种连接是无法消解的,所以人要不断自我觉察,从母体环境中汲取资源而不是受困,积极发展自己而不应依赖。

黄深在强烈的情绪宣泄和明澈的理性思考交织和转化之中,回到了住所,疲惫不堪,洗了澡就上床,睡得象一个婴儿一样沉。

 

5

喧哗,喧哗,喧哗……

 

 

 

 

创建时间:2024-03-08 19:10
浏览量:0
首页    尘世金沙    囚徒(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