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3)

 

6

 

    次日早晨,黄深睡过头,上班迟到了。小孙说:“许行长找你有事。”

    他不紧不慢地啜一口茶水,然后到十楼去。出电梯门,意外地发现冷金虎带了李楠和卢杏花两个人从另一座电梯里出来。李楠是分到行里有两年的大学生,据说是市委刘慎德书记的外甥女,原在计划科干,接小周的工作,现在调到证券投资部担任市场部经理。卢杏花是财务部经理。湖滨农行金穗证券投资部在湖滨西门,是在原供销社电器仓库基础上改建的。供销社因三年前的龙飞非法集资事件重创,无法归还农行贷款,破产清理时把电器仓库连房带地全部顶给了农行。闲置三年,现在才用起来。现在正在安装机房,内部装修已经完成。秋初有一次黄深随张坚下乡,路过西门,也好奇进去看看,发现工人在铺交易大厅地板,用的是2.5公分酱红色花岗岩,就对张坚说:“这是铺家里的客厅吧?快让他们撬掉,换上起码4公分厚的四川红,每天要经千百人踩踏,这可是银行的脸面和投资者的信心啊!万一哪天地板烂了,我们难道能够停业整修吗?这样的砂浆也不行,偷工减料!”张坚当即给负责基建的戴科长打电话,过问此事,又找分管的王兵助理,最后真的把已经铺好的一小片地板都撬掉了,全部换上了四川红,这么大面积,两种材质的总差价高达十万多元。黄深一句话敲掉了王兵和老戴等人数万浮财,顿时就有了嫌隙。冷金虎知道了把老戴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见了黄深说改天请你喝酒,然后天天亲自或派部下去监工,还多次在许行长面前吵嚷,要求派黄深去做工程审计。现在工程完工了,黄深想是不是要让他去审计或者参加验收了,因此找他来。他们打了招呼,一起到许行长办公室去。秘书让他们在旁边小会议室等候,行长办公室有别人在。

    “老虎是不是工程验收的事情?”黄深试探着问冷金虎,他并不感兴趣,他得罪的人已经够多的了,在中层干部中有点孤立感了。

    “我也不清楚。妈的!”冷金虎情绪有些烦躁,证券投资部成立已经三个多月了,依旧没有开展业务,装修工期一拖再拖,他手头积攒的吃喝发票已经多得心烦。油坊里办事处帮他处理一部分,他已经不好意思再去开口,因为接任者是从军队转业的干部,跟他不熟悉。原来可以在基建科戴科那边随便报销,但自从翻脸后就一分也报不到了。湖滨城里的饭店浴室又不象油坊里镇上,认他的签字,什么都要现钱。他现在最着急的是赶快把业务开办出来。他四十开外,本来是个极豪爽的人,但在这过度阶段,权和钱都不落实,让他干搓手着急。许行长让王兵掌控筹备款,用的是他冷金虎的大胆大气,怕的是他冷金虎的大手大脚。他也的确有能耐,三个月下来已经有六千万资金答应进入他的还没有安装好电脑的大户室了。当然也有不少企业是看在刘市长面上答应下来的。他说不清楚,其实初步意见是他拿的,行里领导讨论拍板,今天来听结果。

    黄深把目光投向卢杏花,卢杏花含笑避开了。李楠也只是微笑点个头。她们更不知道。

    片刻,许行长带着秘书小季来到小会议室。许行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他跟冷金虎年龄差不多,但却有了许多白头发,白净瘦削的脸上有许多皱纹,犀利的目光从近视眼镜后面射出来,令人生畏。他尖尖的下颔往前突出来,说起话来给人一种阴狠的感觉,但他讲话一贯很简洁、口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耽误大家时间,很抱歉。”他坐定,发两支烟,“两件事。”

    大家都摊开笔记本来记。

    “昨晚我们班子碰了下头,对金虎的意见稍做调整:一是证券部工程验收、交接和审计,金虎带队负责,人员由阿深拿意见,下午着手;二是到上海的证券交易实训,阿深带队负责,人员由老虎安排,明天出发。”

    大家以为听错了,都不解地看着许行长。

    “有疑问吗?没有疑问就马上商量一下,把两份名单报给小季,支行发文。我到分行去开会了。”说完就丢下大家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但黄深已经明白几分,老虎的意见必定是请黄深去审计,他带自己属下去上海。上次南京学习是他带队的,这是他总经理份内的事情。但领导班子商量下来却要反过来做。他有一次在文印室里碰到常芸,常芸说听说原先定谁搞证券时曾经考虑过你,但王兵坚决反对。常芸早在跟王兵同科室的时候就有过小疙瘩,那时候王兵做储蓄管理,清汤寡水,非常羡慕常芸的位置,几次跟老满嘀咕要换岗或者轮岗,直到黄深报到后他解脱出来才不提类似的建议。黄深听了常芸讲的,也没有太上心,因为柜员机、国际业务两次新业务开拓都是为人作嫁,业务建立了就没自己什么事了,他已经不太高兴去为在他看来“不学无术”的王兵跑腿贴金。新业务都是王兵分管的,既然他反对,那不正好就解脱了自己吗?但这次领导班子商量,王兵必定是支持让他去上海而让老虎验收的,甚至就可能是他提出来的。从武警部队下来的老蒋一般多半是没有意见的。王兵有一大堆理由说服其他领导,以避免让黄深介入审计。领导们意见或许一致,但出发点绝对不同。许和张可能是从业务需要和人际关系角度来考虑的,他们未必想让分行胡行长和人行沈行长的红人王兵难堪,更了解冷金虎,以他的文化底子和个性,他到上海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干不了,根本不可能沉下去学业务。黄深觉得这样的安排不好也不坏,他并不想整王兵、老戴什么事情,跟他们冲突,但也不情愿再为冷金虎做一次嫁衣裳,不过能出一趟差透透新鲜空气并非坏事,况且卢杏花必定是要同去的。

    “那既然行长这样安排,我就把小孙交给你,另外我想再请会计科的小吴和调研员老缪,他们肯定乐意。差不多了吧?我跟钱科打个招呼,肯定没问题。”小吴和老缪很少有机会出去吃喝。小吴是个懵懂的小女孩,老缪却是块老生姜,资历很老,业务精熟却又圆滑世故,但从总会计师岗位上退下来以后闲得发慌,上班天天在政策研究室沙发上睡觉。他接老叶的位置,他下来后这个岗位就不再设立了,而是成立了政策研究室,让他当主任,从高层退到中层,虽然钱不少一分,但名义上让他不开心。他们研究室几个人都是退休返聘的老同志。会计科钱科长原是官塘所社的主办会计,黄深一转业就分在官塘,两人相熟很久,跟她借个下属当然没有问题。

    冷金虎虽然是粗人,却粗中有细,他脑子也已经转过弯来了。首先想到的是可以借此机会狠敲老戴一笔,把自己的发票问题解决掉,同时又可以修复两人的关系。当初嚷嚷要请黄深去审计是因为负气,他非常不满的是自己作为总经理却对筹备款没有支配权,只能跟在王兵后面签字当傀儡。涉及机器采购安装他签,涉及装修工程是老戴签,肥的是老戴和总负责的王兵。现在验收交接了,正好是扬眉吐气的良机,况且这次是审计带验收,难道总经理不验收自己的地盘倒叫别人去?上海那边没什么好玩的,学那些具体的东西是很烦躁的,自己吃亏文化低,去了万一出了丑怎么办?不如让黄深去,要出丑也是他的事情,这小子估计也出不了丑,大学生,还是挺有能耐的。他觉得黄深的安排非常对他的胃口,他需要老缪的老辣精明劲儿、小吴的活泼黏糊劲儿和小孙的胆小懒惰劲儿来配合自己的豪爽风格,这样更容易达到自己的目的。

    “行!我的手下骨干都跟你去,就这么定了!秦秘书你写吧!”冷金虎说,声如洪钟。

    “刘磊呢?”黄深问。刘磊是交易部经理,交易部是业务核心部门。

    “帮我在部里盯着呢,”冷金虎说,“怕老戴他们偷东西。”卢杏花、李楠两个都笑,老戴是行里的同事,基建工程科长,偷东西干什么?想必去部里盯着显得很滑稽,她们也都经历过。

    “我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你介绍一下吧。”黄深说。

    “上海申金信托投资公司的老总是许行长的同学。去学习是他联系好的。前一批我们已经派七个一线临柜人员去,分散在他们几个点上实习,已经有两个月了。这批是各部负责人去,现在都交给你了,你们直接到万福路总部报到,介绍信在我的临时办公室里。我看不如委屈你到我手下当个副总算了!我跟许行长提,管业务,怎么样?”冷金虎说。

    “呵呵,说天书吧!”黄深笑道。但一旁卢杏花听了却眼睛一亮。

    “大家分头准备,中午一起吃饭,我请客。小季一起来吧,咱们到新开张的龙泉驿去!”冷金虎大声说。

    小季抿嘴笑笑,算是答应了。

 

   

7

 

    龙泉驿大酒点的装潢别具风格。它坐落在东门外环线与湖滨大道的交叉口,远看象座古代城堡,用硕大的青砖砌起外墙,顶上琉璃瓦楞、飞檐画栋,插一杆大旗,滚牙边、青底黄字“龙泉驿”。门口的接应生都是清兵打扮,穿号衣戴斗笠,脑后拖条假辫子,见客抱拳作揖,十分滑稽。酒店背后停车场外型象古代马棚,不过跨度比马棚大得多,也没有拴马桩、喂马槽和涮马池。倒有两个清兵抱着水枪拿着抹布为客人免费洗车。

    包厢名字叫宁波厅,很大,有两桌席面,侧面还布置了一圈沙发供客人休息。黄深搭老虎的面包车先到,他们在宁波厅沙发上落坐看茶。酒店老板进来,黄深认得,竟是冷世杰,蓄了一条漆黑的八字唇须,穿着唐装,面色白皙,神清气爽,象民国时期的财东一般。

    “爷叔今天吃不吃河豚?”他笑咪咪地问冷金虎,一边给在座男士发香烟。

    “王行长和人行沈行长要来,当然要吃。酒拿茅台,要十五年的。”冷金虎说,“生意还好吧?”

    “靠朋友帮忙,才开张三天,天天爆满。”冷世杰喜滋滋地说。

    “两三年不见,世杰发财了嘛!”黄深跟他打招呼。

    “这位是?”冷世杰却不认得黄深。

    “我们的审计科黄科长,棺材的,居然不认识了!”冷金虎胡乱骂道,他并不知道就里。

    “我们在康居里一起吃过饭的,还记得黄强、陈国民、朱军他们吗?”黄深讨个没趣,有点扫兴。

    “哎呀!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原来是深哥啊,这几年忙乱把您老给淡忘了,得罪得罪!”冷世杰慌忙躬身抱拳,又上前握手,黄深不得不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人互换名片。冷世杰索性发了一圈名片。问道:“强哥现在在哪里高就?”

    “在华宝集团当安全总监。”

    “哦,那也不错,只是苦了陈书记和朱大哥!咳!”

    “你这两年干吗去了?”

    “朋友介绍,给香港的张某当了两年武打替身演员,把腰给闪了,只好兄弟几个凑了凑,又借了点债,开个酒店混日子啊!”

    “这酒店创意不错嘛,呵呵。”

    “学的电视剧,见笑见笑!”

    众人也一片声的夸奖。

    “各位稍坐,我还要到别的地方转转,歇得歇再过来敬酒。深哥啥辰光带了强哥几个来玩,小弟一定奉陪。”冷世杰示意服务员添茶水,与众人道别出去。黄深觉得这个冷感的酷哥如今添了不少圆融和精明,大概也是当替身演员的艰苦生活打磨的,眼界也今非昔比了。他对冷金虎说:“世杰的变化很大啊!”

    “当年我们要不拉着,他老子会打断他的腿!跟了周志龙差点豁边。”

    众人又说了回闲话,客人陆续都到。人行沈行长另有应酬,派金管科老徐做代表来。

    参加饭局的有人民银行金融管理科办事员老徐和农行的王兵、老戴、冷金虎、黄深、会计科钱科长、调研员老缪、会计科小吴、行长秘书小季、审计科小孙、基建办小郭,老虎手下行政助理丁冬、市场部经理李楠、交易部经理刘磊、财务部经理卢杏花、咨询部经理张涛、技术部经理康文华,加上行里司机大严、小严和证券部司机小宫,满当当两桌人。

    主席上安排的是老徐、王兵、老缪、钱科长、老戴、小季等人。黄深和卢杏花也在主席,因为相互吸引坐到一起,这样亲切自然些,否则难免相互寻看,反倒容易引起别人注意。隔卢杏花是老虎和李楠,看上去冷金虎很器重他的两个女将,一左一右。他的行政助理和其他几个经理都坐到次席去了,丁冬代表他当次席的主人。跟冷金虎一起喝酒是提心吊胆的事情,但黄深知道卢杏花虽不喜欢喝酒,酒量却非常大,有她在旁边大可放心。卢杏花悄悄给他透了底,老虎指示中午要把王兵放倒,并不针对他,尽管放心。她悄悄倒了杯白开水放在窗台上,用窗帘遮住凉着。

    一般酒席,一开始大家都是彬彬有礼的,谈工作,谈天气,渐渐被酒活络开了,就开始谈生活、谈异性,再往后搞起酒来就越发放肆了。但老虎的酒席有老虎的个性特色,他一上来就收缴所有客人的杯子,声明不喝酒的女士也不例外,把杯子齐刷刷摆在旋转圆桌上,然后亲自打开茅台酒,先把一瓶酒斟完,众人都一样齐,然后推动转盘让大家挑。女士有权指定代酒人,被指定者不得拒绝。

    于是钱科长指定老戴代酒,小季指定冷金虎本人代,李楠指定王兵代酒,卢杏花说:“就让黄科代吧,谁叫你坐我身边的,我喝不完你喝。”王兵取笑道:“这下知道牡丹花下的厉害了吧!”

    “你不也在牡丹花下吗?”黄深笑道,王兵坐他对面靠墙,夹在钱科长和小季中间。手头没有白酒的两位女士换了高脚杯的红酒,只钱科长换了橙汁,她是滴酒不沾,唯一被老虎认可的。有白酒的一人发一只小盅子,然后自己从大杯往小盅子里倒酒,一盅一盅地喝。

    老虎带头,第一盅敬人民银行的领导,第二盅敬关心和领导证券部筹建工作的支行领导王兵行长助理,第三盅敬各位支持证券部建设的支行机关同仁,然后吃菜喝酒随意。他要的菜都是富有特色的高价菜,大部分菜用料虽然普通,但烹制非常讲究。如椒盐猪蹄膀、蒙古风沙鸡等。河豚则是主打菜,因这物种快要被吃灭绝了,市价已经涨到每斤八百元。可是越贵越要吃,人们不知道是跟钱过不去还是跟面子过不去,但肯定跟河豚鱼过不去了。

    席间黄深问:“根据90年人行发布的证券交易营业部管理暂行办法,如果人行批准设立营业部三个月但仍未开业,批文将自动失效,我们已经三个月出头了,会不会有麻烦?”

    冷金虎大手一挥,说:“那算啥,小事一桩,早摆平了。”

    卢杏花解释说:“其实上次到北京去才是正式搞批文去的。三个月前在人行无锡分行完成初审和验资,估计准备工作跟不上,特别是装修施工,就把报告压了压。”

    “这就是你的事了,老戴,你得喝一杯!”老虎对老戴举杯。老戴是个驼背,看上去很木讷,说话还带结巴:“不就黄、黄科说换地板耽、耽误了点吗?黄、黄科一起来!”向黄深举杯示意,黄深内心很厌恶这个家伙。姚家埭的职工住房防水问题没做好,装修时还发现墙体砂浆里水泥含量很低,大家都骂他黑心,连自己同事都坑害。黄深反驳道:“你到人行的证券交易厅看看,地板有多少裂缝,有些石片都缺角了,用的材料比你当初选的还要高一个等级呢。”老徐证实说是是。

    “喝酒喝酒,老戴,既然返工了也就算了!”老虎干杯。老戴也干了杯。

    “还有问题呢,老戴,交易大厅的门也太小了点,眼看牛市起来了,是咱们证券部的幸运,可万一挤伤了人又是谁的责任?你就不能把它敲大一点或者在侧面多开一个?非用仓库原来那个进货口子?”黄深由着性子追着说老戴,卢杏花在下面踩他脚。

    “这你、你不懂,图纸是建委批、批的,不能随便改——的。再说,预算就、就那么点。”

    李楠说:“现在电话委托的越来越多了,应该不要紧吧。”

    “我也想啊,把旁边那栋楼买下来,推平,把停车场搞大点。唉,行里资产状况不良,有点紧了!”王兵叹息道,“咱们可要有过苦日子的思想准备啊,各人都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齐心协力才行,来,我敬敬各位。”大家都干了一盅。

河豚上来了,黄深有些不忍心下筷子,卢杏花给他夹了点。王兵看在眼里,说:“你们两个卿卿我我的,我看喝个交杯吧!”众人早已经开始活泛,相互都敬了一巡酒了。老缪和老戴都来凑热闹,卢杏花反击道:“王行长什么意思嘛,老盯着我看干什么,你要真有意思那咱们喝个交杯吧!”众人一下子来了兴致,都撺掇王兵,人行的老徐激他道:“到底人家姑娘有眼力,我们王行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看,人家杯子都端起来了!”老虎说:“王行长年轻,前程无量,今后我的手下都要靠你栽培提携的,给个面子吧!”回身向朝主席看的丁冬做了个手势,丁冬会意一笑,开始组织攻势。

    卢杏花转过去,王兵被缠磨不过,与卢杏花相互挽了胳膊干了一盅,众人喝彩。这时李楠又提出要跟王行长单独干一杯,众人都说你红酒怎么行,李楠马上开了瓶茅台自己倒上,带了酒瓶绕到王兵身边,众人又跟着起哄。卢杏花趁众人注意力集中在王兵身上,走过窗台时把那杯凉水取了,放到黄深面前,把他的白酒杯拿了藏到桌子下面偷偷倒掉,然后装着去盥洗室,把杯子放在门口的小柜子上。

    这边丁冬等人轮流上来搞王兵的酒,都是这个拜托那个感谢,都有理由,王兵渐渐招架不住,惺忪着眼神对进来的卢杏花说:“你躲哪里去了,你看,你这一带头,他们个个都来搞我了,是不是串通好的?你说我对你怎么样?摸摸良心,我怎么样?”

“王行长对我好没说的,本来要开除我的反倒提拔重用我,来再喝一杯,算我陪罪!”卢杏花又倒一盅酒,却是从黄深杯子里倒的,众人反对说明明让黄科代你的你怎么反过来了,卢杏花说:“我刚才已经倒给黄科了,剩下的不满一盅了。”众人说又不是没有酒了。卢杏花又把酒倒回去,从自己杯子里倒酒,没有倒满一盅,就跟李楠要了酒瓶满上,举起来。

王兵看来是真喝多了,手指着黄深和卢杏花对钱科长说:“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他以为是悄悄话,但满桌人都听到了,黄深说:“听他胡扯,要罚酒的!”

“王行长说什么呢?这酒你是喝还不喝?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撒!”

“我说什么了?咱不说老关的事情,入土为安,早过去了。说北京的事,北京的事情你忘了?我要不救你你就留在北京了,老虎说,是不是?”

“是是,还有李楠,你们两个还不快感谢王行长的救命之恩!快快快!”

王兵又端起酒盅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老虎说,对不对?沈行长屁都不敢放一个,是我王兵,”他拍自己胸脯,“老虎你也不行,是不是?”他踉跄一下。

“行,喝酒吧,别说了。” 众人正对北京的事情发生兴趣,冷金虎赶忙打住,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这酒我来替王行长喝!”一直不吭声的小季秘书站起来,抢过王兵的酒盅一饮而尽,对卢杏花和李楠示意,两人也只得喝尽。老虎嚷道:“王行长怎么让季秘书代酒了,丢咱们男人的面子嘛!”王兵已经软倒了,靠在椅子上只傻笑。

“什么男人女人的,冷总说这话可要罚酒。现在是男女平等,咱们改大杯喝,我倒要看看冷总到底有多大的量。”小季说完就又开一瓶茅台,让服务员另找两只杯子,全部倒满。众人都被震住,想不到这个文静的姑娘深藏不露,都来了兴趣,看着冷金虎。冷金虎心想怪了,居然有人不服我,还是个丫头片子,看在她是许行长秘书份上不好发作,就豪爽地大笑,说:“真人不露相啊,季秘书!一口闷怎样?”说完咕咚一口把酒吞了。小季稍微慢一点,也是一口。然后不说话又倒了两杯,看着老虎。老虎又是一口。小季也端起来,虽然慢一点,却是一口气喝干。一瓶只四杯,她示意服务员再上一瓶。黄深说:“我看算了,喝个高兴就行了,别这样。”大家都附和说算了,但两杯已经倒好了。冷金虎脸色发青了,他拿起一杯,咕咚喝了半杯,后面就有些难以下咽,分成小口喝。但小季还是那个速度,一杯喝完,看她脸如桃花,分外娇艳,头上蒸腾出汽水来。她又倒下两杯,一瓶茅台酒又倒空了。老虎不相信有人能胜过他,把杯子又端上了,手不停抖,洒了许多酒。小季已经喝完,看他喝,他却如同喝苦药一般,喝到一半,咕咚栽了下去,周围的部下急忙来扶,黄深等一起上前,抬到沙发上,鼾声如雷,不省人事了。卢杏花抗议道:“这不公平,冷总已经喝不少酒了,帮你带的也喝完了,你早点怎么不喝白酒?”季秘书含笑道:“四杯顶一斤,你看到了?要不要一个对两个,咱们接着来?”卢杏花大声喊道:“拿酒来!”黄深拖住她,让服务员把酒拿回去。众人都说好了,别比了,大家喝个开心就行了。小季和卢杏花两个美女还相互充满敌意地看着,象要打架的样子。黄深说:“等下次吧,下次我请客,给你们提供机会比试。”众人都笑劝,她们两个也笑了,紧张得到缓和。

此时王兵已经开始呕吐,众人受不住味道,老戴和老徐把他架出去,叫服务员来打扫。黄深跟老戴老缪等人用商量的口气说:“我看今天就这样吧,散吧,”然后向年轻人说,“明天去上海的先回去休息,下午四点半到行里七楼会议室碰个头。”他让小宫先送其他人走,大严、小严把行里的同事和人行老徐送去上班,然后回来把王兵接回家休息。小宫回来时只有李楠和丁冬陪着冷总,他们两人恰好是恋人。他们说黄科和卢经理有事打车先走了。

 

 

第三章  梵花落尽

 

1

 

    东郊法庭坐落在姚黄路的一条偏僻的支路上,门前栽种了两排水杉,已经有五年了,高高直直的,使法庭显得清净平和。这是一个十一月深秋的下午,黄深的离婚诉讼案第一次开庭。他骑了一辆新买的摩托车早早就赶来了,却并不进去,坐在车座上抽烟。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睡眠不良,头发里有了不少白发,但依然肥胖。米色风衣里穿着藏青色名牌西装,但领带已经蹭歪了。

    一会儿,妻子古丽和岳父母老古俩口子都来了,岳母还抱着荃荃。古丽白了他一眼,两个老人也脸色严峻。黄深克制住内心的不安,迎上前说:“干什么把孩子抱来?”伸手想抱孩子。古妻要把孩子给他抱,流泪说:“你怎么舍得这个儿子啊?”老古用胳膊挡住,凛然说:“你不要碰!真想不到你是蛇蝎心肠啊!哼哼,我倒还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也是黑的!”古丽抢白说:“你们别理他!”

    黄深吃了个别扭,但还是虚张声势地大声说:“我说还是把荃荃送回去吧,别吓着他。这种事情你们让这么小的孩子也参与,会伤害他的。”古丽吼道:“是你这个畜生要离婚的!我就要让儿子一辈子记得你的丑恶嘴脸!”荃荃听到妈妈的吼声,哇地哭了。

    法庭里出来一个法官,说:“哎,别在这里吵,是黄深的案子吧?双方都到齐了就进来吧。老人小孩都别跟着。”老古说:“我是我女儿的诉讼代理人。”法官说:“那你可以。”古妻抱着孩子坐到大厅长椅上等待,满面愁容,其他人跟随法官去后院的一个小型法庭。这个法官只是书记员,一个年轻姑娘。主审的法官是个黑脸大汉,姓钱。

    黄深提起离婚诉讼,卢杏花不置可否。两人的心里都有深深的不安。在黄深这边,他感觉自己根本就不爱古丽,也无法感受到古丽的爱。并且觉得古丽还不足以胜任一个好母亲和好妻子的角色,还依然在许多方面表现得象个孩子,依赖父母,也依赖他,但更依赖父母。品德高尚、任劳任怨的岳母牢牢地把控着一切,正试图用感化的方式来抓住女婿,成为儿子一般的家庭的成员。黄深感到自己和岳母之间存在隐约的人口争夺战。他曾多次提出让妻子和儿子回自己家住,但岳母都以“方便更好地照顾孩子”、“古丽不会弄”、“我到你家住不习惯”、“不如干脆你搬过来,那边租出去算了”等理由淹留古丽母子,让黄深没有办法。尤其让他感到窝火的是,岳母竟然请神甫给荃荃洗礼了,而作为父亲的他居然毫不知情。他想责备岳母,但话到嘴边又出不了口,老人是那样地慈祥和勤劳善良、在老古的暴躁脾气下忍气吞声地操持着一切。黄深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家庭氛围,也害怕并压抑自己想要对岳母发脾气的冲动,于是转向古丽的愤怒就更多了。但长期形成的习惯使他也压抑着对妻子的愤怒。只有在与卢杏花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感到轻松快乐。他向杏花诉说自己家庭的事情,杏花有时会陪他叹息,但始终不赞成他离婚。

    夏天的时候,安容趁公务之便回国,把莹莹带回来,送到父亲身边小住,只有一周的时间,非常宝贵。黄深借了根宝的车去上海跟安容见了面,把莹莹接回湖滨。莹莹情绪高涨,个子也长高了不少,汉语打磕而英语流利,见到爸爸就扑到爸爸怀里大哭,让父母俩也辛酸落泪。黄深在证券业务培训期间经常去的江苏饭店为母女俩接风,但彼此都没有胃口。饭后安容交代了一些话,就跟黄深道别去办她的公事,黄深带着莹莹回家。黄绍棠老俩口早就等在那里,抹不完的眼泪。黄深提前把古丽和荃荃都叫了回来。这次岳母放人了,并且没有跟过来,只是嘱咐古丽要好好对待黄深前妻的女儿,要做一个好继母。古丽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听从吩咐带着荃荃中午就回到家里,并在黄深到家之前把莹莹原来的小房间收拾出来,铺好被褥。晚餐是黄母准备的,在古丽做事的时候黄母还帮着照看荃荃,但荃荃似乎不太喜欢奶奶,情绪不好,回到古丽怀中才安静下来。

    莹莹回家见到古丽,非常热情地叫阿姨,黄深察觉古丽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回应什么。莹莹非常好奇地抱起荃荃,高兴地嚷嚷说弟弟真漂亮,小家伙看着姐姐居然傻笑,毫不怕生,让所有人都感到欣喜。但古丽还是担心莹莹会失手,把儿子接了过去。晚餐席间,荃荃不断扭头凝视姐姐,黄母说他在认姐姐呢。莹莹模仿古丽嚼了糜子喂荃荃,荃荃也不拒绝,一边吃,一边盯着姐姐看。当晚黄绍棠老俩口回自己的家,嘱咐莹莹次日过去吃饭,他们已经年老不能熬夜了。古丽带着荃荃回房间休息。莹莹意犹未尽,再说时差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还很精神,于是父女俩便坐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着聊天。十一岁的小女孩滔滔不绝,讲自己在美国的将近四年的生活,讲到一开始的孤独受排挤和想家,就忍不住抱着父亲哇哇地哭。讲到自己打架居然摔倒了个头比自己高一头的伙伴并因此被同学接受,就忍不住得意地大笑。美国的小学生活轻松愉快,非常有趣。但莹莹对自己七岁前的很多事情都记忆模糊了,甚至忘记自己最要好的小朋友的名字了,于是黄深又给她讲了很多她童年的趣事,让她咯咯笑个不停。其间古丽出来两趟,一趟洗澡,一趟喝水,都问丈夫要不要睡觉,黄深说等一等。古丽第三次出来叫的时候,黄深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就对莹莹说洗澡睡觉吧。

    安排莹莹睡下,亲了下额头,黄深自己去洗澡,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古丽仍没有睡,在一个人哭泣。荃荃已经在婴儿床上睡着了,却依然穿着白天的衣服,小身子都没有擦。黄深问:“你这是怎么了?”古丽突然发作,扑向他揪住他的头发往下拽,抓他的脸,狠声哭问:“你心里只有你的女儿,你还有没有我们母子俩?!”黄深猝不及防,被弄疼了,压抑很久的恶气一下子窜了火,拧住古丽的胳膊把她按倒在床边,再扇下一巴掌去,喝道:“你犯什么病你?!”古丽瑟瑟发抖,捂住头,哭得象个被禁止哭泣的五岁的小女孩一样抽噎。这景象让黄深大为诧异,醒过神来,连忙抱起古丽放到床上,不断地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哭,不理睬他,身子弓起来,缩成一团。黄深冷静下来,坐在床头抽烟,陪伴着抽噎的妻子,直到她渐渐睡着,才躺下,迷糊过去。

    次日一大早古丽连早饭都不吃,抱着还没有醒来的荃荃,坚持让黄深送他回南城。黄深不得不把莹莹叫起来一同上车。古丽下车时跟躺在后座上睡眼惺忪的莹莹客气地说了再见。莹莹问爸爸:“阿姨是不是不喜欢我?”黄深说:“不是的,是荃荃离不开他外婆。咱们别管他们了,到街上喝豆腐脑吧!”早餐后黄深把莹莹送到自己父母家中,然后去上班。一周以后黄深把莹莹送往上海给安容带回美国,都没有再跟古丽母子见面。没有跟荃荃告别,让莹莹觉得很遗憾。莹莹也觉察了爸爸过得并不好,但她依然把天真烂漫的笑容留在爸爸和爷爷奶奶心里,上了飞机才埋头在妈妈怀里痛哭。安容说:“我可怜的小宝贝儿。”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一边叹息。

    莹莹走后大约一个月,有一次黄深和杏花以及杏花的密友小张三个人一起小坐喝茶,杏花如厕的时候,小张问黄深的打算,责备他不负责任,难道要让杏花做恶人不成?黄深终于决定等孩子满周岁就提起离婚诉讼。他觉得很难硬下心肠做这样的事情,但更难以忍受目前的状态继续维持下去。小张不客气地说他应该给杏花自由了,如果不能对她负责的话。黄深承认小张说的在理。

    在准备离婚诉讼期间,也是证券部紧锣密鼓奔开业的时候,黄深和卢杏花基本上停止了约会。一份诉状改写了十多次,又犹豫了多次才递交给湖滨法院。其间黄深跟古丽谈了两次,都以古丽的哭泣和愤怒收场。老古出面谈了一次,不欢而散。岳母带着孩子来劝说,黄深沉默相对。黄绍棠过来骂,黄母过来哭,都没有用。最后银行工会主席老满登门,约了双方亲人一起做工作,黄深看看顶不住了,打算放弃,去撤回诉状,正在犹豫,那老古却向老满告状般地数落黄深在莹莹回国期间只顾女儿不管儿子并当着女儿的面殴打古丽的罪状,一下子挑起了黄深的怒火,竟然掀翻了桌子,浑身发抖,要不是老满抱住,他的拳头就要捅到老古的鼻子上了。老古不依不饶,跳着嚷着说:“你想杀人吗?你想杀我就过来!”翁婿从此撕破脸面,反目成仇,只等法院开庭了。孩子一直被牢牢掌握在南城老古家,黄绍棠试图弥合双方的裂痕,想去接孩子到河东住几天,以便劝儿子回头,被老古拒绝。老古要的是希望法院判决不准离婚,压服女婿就范。他每天勤奋地爬格子,已经准备好上万字的辩护词了。古妻希望不要开庭,还是调解和合,但不敢逆着丈夫的心意表达,只顾精心照料孩子,安慰女儿。古丽变得举止失常,时而大骂黄深,叫嚣离婚有什么了不起的;时而在房间里抱头痛哭,希望老公回心转意,自己一定痛改前非;时而非常勤快地做家务,说自己要脱胎换骨,负起当老婆的责任来;时而对着窗户发呆,自叹苦命;时而对荃荃大喊大叫“都是你拖累了老娘我”把孩子吓哭。她的心彻底乱了。老古看女儿疯疯癫癫就大声呵斥,并越发痛恨黄深的道德败坏。古妻看女儿的样子非常担心,几次说要带她去医院看看,都被老古骂住。古丽被父亲骂后就会回到五岁女孩的状态,回房间抱头抽噎着睡去,再无能力照顾儿子。本来要恢复上班的,只能请了长病假呆在家里。

古丽并不了解也不在乎黄深的思想和感受,她只是不明白黄深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本来好好的,突然就翻脸无情了。心智清醒的时候,也回忆自己结婚前后的经历,觉得跟黄深在一起很恩爱,很甜蜜,虽然黄深有时候并不满足她的想法和要求,让她生气,但总的来说,黄深曾经是她离开自己的家,特别是难以相处的父亲的一个很好的机会。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突然发现自己连同自己的儿子又落到了父亲的保护之下,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趁父亲外出的时候跟母亲讨论,说想回自己的家,母亲叹气说:“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你暂时回不去,阿深现在也不要你了,不如在家里忍一忍吧。等法院调解了再说。况且你也不会照顾荃荃,等荃荃能走路了再说吧。”于是她被说服,压下恨不得马上收拾衣物回到黄深身边的冲动。然后过不了十分钟,又开始仇恨黄深的无情。日子就在这种翻来覆去的煎熬中度过,终于接到在十一月上旬开庭的通知。开庭那天,她刻意打扮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有点想念丈夫了。但等到在法庭门口真的见到表情冷漠的丈夫,一股冷傲和恨意又蹿上心头。

   

 

2

 

    证券业务培训结束后回到支行,黄深的职务并没有立即变动,而是临时借调到证券营业部协助管理。为此,支行组成了一个协理小组,由张坚副行长挂帅,黄深和会计科钱科长为成员。说是小组,实际上张坚主管着网络和技术服务,并作为国家银行系统全国大联行的区域专家,经常外出开会,而钱科守着会计科的一大摊事情,基本上能坚持每天到证券部转转的只有黄深一人。黄深隐约感觉到自己又被某种力量给算计了。一个证券营业部副总的诱人前景摆在面前,许多人在议论并看好他,还有人暗中在运动着要争夺这个肥缺。乡下就有好几个办事处的年轻无实权的副主任在城里买房安家了,希望调到城里来,苦于没有位子。如果黄深在证券部帮忙几个月,开业前却又回到审计科去,那在别人看来就是很丢脸的事情了。卢杏花也非常担心黄深把握不住机遇。

黄深经历过信用卡部、国际业务部两次失落,内心已经感觉到可能要面临相似的命运了。他想抓住这次机会,但不知道如何着手。对许行长,他感到心里没有底,这是一个面无表情深不可测的人。他信任张坚,但张副行长君子气太重,可能支持他,却不会跟他结党。他最担心王兵,这个家伙既有超群的敏锐,又有脱俗的贪婪,还有藏得很深的自卑,是个喜欢暗中操控一切的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炫耀、说话率直的年轻同事了。黄深感到跟王兵之间存在着一种由来已久的张力,表面上的称兄道弟难以掩饰内心的彼此疏离和厌恶。冷金虎目前有些仰赖黄深的支持,欣赏黄深的效率和才干,但其实还是有些忌惮黄深的。支行派出协理小组似乎有些伤他的自尊。他嘴上依然豪情满怀打着哈哈到处讲黄深是他最好的搭档,其实心里已经冷下去许多了。他发现黄深整章建制有板有眼,渐渐在手下年轻人中间树立起很高的威信来,他有了被架空的危险。他已经找过许行长多次抱怨协理小组不起作用希望早日撤销。也是,张和钱很少过问,给人的印象就是协理小组不干活。

沪深A股的牛市开始白热化,但证券营业部的开业日期却一推再推。一些承诺开户的大户跑到无锡去交易了。黄深和老虎商量赶紧试营业,不能再拖了。证券联网调式成功,八月八日试营业第一天,不锈钢大门的镶嵌玻璃就被挤爆了,有几块花岗石地板被踩松动了。营业厅内空气污浊,所有空调换气都打开了,依然闷热难当。冷金虎在楼上办公室大声怒骂老戴等人。黄深在楼下大厅汗流浃背地指挥呆若木鸡的大堂保安疏导人群,令文印室大量复印电话委托交易的宣传资料,宣传电话委托的好处。许行长去分行开会经过,发现交警来到营业厅外维持秩序,连马路上都停放了两排自行车,感觉事态确实严重。当晚便召开紧急会议,批评了老虎和黄深缺乏预见性。张坚替他们说了几句话,说问题更多在前期施工上考虑不充分。王兵顺势做了个自我检讨,说没想到形势居然这么火爆云云,决定再次推迟开业日期,利用夜间施工进行改造,希望证券部配合。老虎脾气上来了,在会议上指着老戴鼻子骂,被许行长喝住。黄深则讲外请的保安很成问题,不顶用,是不是跟驻扎湖滨的武警水上支队联系一下,请他们协助。这让老虎心里不舒服,因为保安是冷世杰的把兄弟开的保安公司派来的,都是一些没有扎实训练的内地农民工。

但老虎在这方面头脑是清醒地,第二天就去找武警支队的队长和政委喝酒,敲定了劳务报酬,两天后武警就开过来了,农民工保安都撤了。交易大厅的秩序开始稳定下来,夜间的施工也有了保障。交易厅再次拓宽门面,整个临街的一边变成了开放式的。一个月后,旁边的旧楼被收购推倒,做成了停车场。而此时沪深A股在高位震荡起来,形势变得扑簌迷离,黄深的离婚起诉递交给法院,也开始折腾起来。证券营业部开业日期定在九月十八日。

九月十日即将下班前,小季给黄深打来电话,说老板要见你,马上过来。黄深跟老虎打了招呼,骑上新买的摩托车直奔支行大楼。楼道里好多同事在出电梯,计划科的潘副科长就跟黄深调侃,握手递烟说久违了黄总,眼神却有些怪异,好像幸灾乐祸。黄深说别扯蛋了,老板找我有事呢,下回聊吧,径奔电梯。电梯里刺鼻的烟味让黄深感到温暖,几乎有一个月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了,这里居然有一点家的感觉。但是潘副科长的眼神和语气怎么那么让人不舒服呢?

许行长独自在豪华的行长办公室里看文件。他的两鬓已经斑白,身材依然清瘦挺拔,早衰的疲惫和精干有力奇怪地混合在他身上。听到黄深敲门,他站起来亲自去开门,而没有像平时那样喊进来。他请黄深坐在沙发上,亲自去沏茶。黄深连忙站起来去接手为自己冲了开水。两人落座后,许行长又打开了一包小熊猫香烟,递给黄深一支,自己陪一支。黄深赶在行长动作前打着了打火机为行长点烟,再为自己点上。一个细节引起了黄深的注意,行长正在掏出的打火机是黄金制造的,而自己掏出的打火机是天天渔港饭店的赠品,这让他有些自惭。

“怎么样了?”许行长偏着头,金边眼镜里含着笑意问。看上去他心情很松快。

“挺好,都上正规了。”黄深有些不安地说,“要不要还是让老虎给您汇报吧?他抓全面的。”

“没关系,你别介意。”行长轻声鼓励道,“他喜欢报喜,我想知道更多的,要不干嘛派你们下去呢?要没有你们啊,我看他要死蟹的。说说吧。”

于是黄深把头脑中盘桓很长时间的想法和实际工作中所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许行长从办公桌上拿了笔记本做记录,使黄深言斟句酌说得很谨慎。许行长很仔细地倾听,偶尔发问。这样大约过了一小时,许行长合上笔记本,对黄深的工作表示肯定。然后委婉地说:“那边毕竟是老虎当家,你有些事情的处理上跟他通气不够啊,刚才你的汇报中也提到了。比如大户室的显示屏的升级问题,太琐碎我就不多说了。担子最终要交给人家自己来挑的。”

黄深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但不好意思问对自己的安排。很久以前接受的教育还在影响着他,他只有服从组织安排的义务。内心颇有些失落。但许行长并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他又递给黄深一支烟,并为黄深续了茶水。

“今天上午你丈人陪着你爱人到我这里来了。”许行长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谈了一上午,我本来想去糖坊里办事处也没去成。”

黄深一下子就僵硬了,呼吸变浅了:“这……”

许行长抬手示意黄深先别说,让他把话说完,“今天找你过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行里议论纷纷啊!你这个家伙把事情捂得也太紧了,都到法院去起诉了,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你让我们多被动啊!”

“这是我的私事,怎么好为难单位呢?”黄深辩解道。

“你啊,”许行长嘲笑道,“他们闹过来不就成了公事了嘛!我看这一位可不是安容那样的人,你的麻烦大了去了。后院失火难免要影响工作的!你究竟怎么想的?”

“我没法跟她过下去了,没有感情。我还是要离。”

“喜欢上别人了吧?”许行长面带微笑。

“没有啊,”黄深脱口而出,脸就红了,“不是的……”

“办公室恋情是挺忌讳的,”许行长说,“有些谣言,我不当真,但还是提醒你一下。”

“……”黄深吞下想说的话,猛吸一口烟,感到焦躁,改口问:“他们今天过来的事情我一点不知道,都胡说了些什么?”

“这你就别管了,我也不会信他们的。你要小心你老丈人,要注意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许行长说,“我让老满帮你们调解调解吧,明天你不用来上班,在家等着,上午都已经说好了。”

“可是证券部那边明天有个会议……”

“我让老钱去。”许行长说,“我这还有两件事,一是十六号到二十号省行有个学术会议在连云港召开,那里风景不错,你去一下,就当散散心吧。二是去之前把你们协理小组的工作出一个书面总结,报给我。好吗?”

黄深感觉到许行长话里有软中带硬的压力,他不好拒绝。许行长把省行召开有关学术会议的文件交给黄深,然后拍着黄深肩膀说:“好了!明天的事情处理好,别影响工作。”

黄深点头应诺,然后告辞。

离开静静的大楼,从后院出门的时候,金库值班的保卫科小任说:“乖乖,你那老丈人真不讲理,把我的衣服口袋都扯坏了!”

“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黄深问。

“上午你老丈人带着你爱人到营业部大堂大声叫嚷,要你从楼上滚下来,你爱人哭着拦他,搅得一塌糊涂。当时有很多储户和业务单位的人在排队,我不得不带保安去制止,呵呵,才知道是你的家人。后来许行长让我把他们俩送六楼去了。”

“怎么不告诉我啊?没人给我打电话啊!”

“嗨!行长不让。你过来也没有用。我看出来了他们是成心要来搞臭你的,他们警告过你吗?”

“我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么一手,妈的!”黄深愤懑地说,吐了口吐沫,“不好意思啊,我下次请你吃饭吧。”

“小意思,不值。”小任笑道,“黄科走好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回头我找你,别客气啊。”

 

 

3

 

    新年元旦后,黄深接到了地方法庭的初审判决书,不许离婚。理由是有外遇。黄深的心理上反倒放下了一半。老古改变了策略,让女儿带着荃荃回到黄深家中,古妻以帮助照看孩子的名义也搬来了。黄深沉默地在书房里搭了铺位,回到家就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丈母娘烧的菜口味十分难吃,偏咸。他可以抱儿子了,但跟岳母和妻子交流起来还是十分尴尬。每天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古丽也每天主要以沉默对待黄深,有时候也试图招惹他,但他不接招。于是开始在孩子问题上着手刁难黄深,故意创造一些接触的机会。黄深很不喜欢这种生活,陷入抑郁状态。

    九月中旬在他外出参加学术会议期间,支行宣布了证券营业部副总的任命,竟然是卢杏花。此前他们俩一个多月没有约会,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也没有更多的交谈,是因为黄深跟小卢有约,要处理离婚的事情,怕节外生枝。卢杏花只是叹口气表示默许,不再坚持不希望黄深离婚的想法。后来黄深曾经接到卢杏花密友小张的电话,那时小张已经改行到湖滨市区开出租车了,她笑嘻嘻地对黄深的做法表示赞许,然后又严肃而特别地指出黄深是为他自己离婚而不是为了别人,如果自由了,对卢杏花是要重新追求的,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这话让黄深内心感觉不舒服,但嘴上却表示同意,并请小张转达他的意思,希望小卢放心,不会伤害到她的。但是这个任命却让黄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既失落又欣慰,既释然又愤怒,竟无法表达。回来上班以后感到难以见人,几乎不再走出审计科半步了。他好象突然失去了全部勇气。

黄深感觉到卢杏花也似乎在刻意地避免与他的任何接触。但其实这是他的猜忌。卢杏花几次拨打他的电话,都在临接通前挂掉,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她得悉在支行行务会研究的时候是王兵提名她担任副总的。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既是王兵的一石三鸟之计,又是支行的权宜之计,天衣无缝。王兵内心其实是恨她的,但他更不愿意看到黄深坐到这个位子上有所作为。人们会议论是黄深的个人生活问题丢掉了发展的机会,还会议论说小卢是不是太嫩了,或者对黄深背信弃义。人们已经在这样议论了,行里有些私交的同事悄悄把话传给她听,让她产生了很大的压力。冷金虎趁机大权独揽,把她当作一个花瓶摆设,她只好忍气吞声,在人声鼎沸的证券营业部里几乎无所事事,偶尔到财务室看看,帮帮忙,并关注几只自己买的股票的走向。不能跟黄深说什么,她心里也就激起了一些对黄深的怨恨,觉得这个男人肯定哪里有病,要不脑子进水,这么好的态势把握不住,偏要去折腾离婚的事情。她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曾经那样狂热不计后果地爱他。她跟他之间恐怕再也不能走到一起了。情欲享受代替不了残酷的生活现实,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眼泪。她用炒股来麻痹自己不去深想黄深,但整夜整夜的失眠折磨着她,她很快就消瘦下去,脸色无华,脾气开始变得暴躁起来。

当黄深在深夜等待手机铃响希望卢杏花来电的时候,卢杏花也在家中沙发上等待放在茶几上的的手机发出蜂鸣声,并不清楚电视播什么。黄深不止一次输入卢杏花的号码,但在拨出前合上机盖,卢杏花也是经常在输完黄深的号码后不按发送键。整个十月就这样过去了。然后是十一月,黄深忙于跟法庭周旋,不接受调解,只接受判决,云云。十二月初,中层干部年度总结会上,黄和卢两人打个照面,彼此错愕,相视一笑,都有神魂出窍的感觉,又为对方的憔悴暗中心碎。那一笑的温暖传递了彼此的善意,都有些蠢蠢欲动了,但会后彼此又都陷入了等待中,度日如年。

新年元月上旬,判决书终于下达了,随着儿子、妻子和丈母娘搬回来住,黄深开始绝望了,不再期望卢杏花会联系他,一回家就索性关了机。

一天晚上,忽然有人按门铃,古丽开了门,进来的是黄强。

“阿深你搞什么名堂?”黄强一进来就冲从书房里出来的黄深嚷嚷,“怎么打你手机都是关机!”

“呵呵,不好意思,是阿强啊,”黄深解嘲道,“这些日子我在闭门思过呢。”

“知道错就好了!”古丽白了他一眼接他话茬,竟然脸红了,跑进房间去落泪。而黄深全然不知,根本就没有理她,依然对着黄强,“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找我喝酒?”

“黄总想去宜兴看望朱军,听说减刑了,过两年就能出来。让我来找你,问你愿不愿一起去。”黄强话语变得严肃起来了。

“哦,好啊!这是好事,真该去看看他了。我去我去,还有谁一起去?”黄深兴奋起来。

“还有大熊(方成)、德年。别的人没有联络,怕人家为难。”

“可以了,这很好了,什么时候?”

黄强说,“大后天双休日一早就出发,我来接你。你这会儿没什么事吧?好久没一起玩了,有大半年了吧?跟我泡澡去吧!”

“你去吧,晚上早点回来睡觉。”一直在里面听着他们谈话的古丽冲出来说。黄深未及表态,就被黄强一把拽住,走走走,嫂子都答应了。黄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上了黄强的车子,一起来到新开的玉泉山庄休闲中心。

晚上十点多,黄强把黄深送回家。他带着浓浓的酒气和暖融融的身子进门,古丽还没有休息,迎上来扶他,被他扒拉开,说:“我没事。”

“你今天回房间睡吧。”古丽说。

黄深摇头,依然摸进书房,关上门。古丽站在客厅里,身子感到僵硬。小房间门半开,她母亲探头出来:“他喝酒了吗?给他泡杯茶送去吧。”然后缩回去,继续偎着孩子睡觉。

古丽去厨房泡了一杯茶,端着来敲黄深的门,里面问:“干什么?”

“给你泡了茶,你开一下门吧。”

黄深正口渴,就起来开了门,又钻回被窝,说:“放桌上吧,谢谢你。出去把门带上。”

古丽没有出去,而是坐到了床头,不吭声。门已经在她进来的时候顺手关了。黄深有些意识模糊,没有理会她。她坐了一会,开始悉悉簌簌脱衣服,然后钻进了黄深的被窝,瑟瑟发抖。

黄深说:“古丽,别这样。你还是回你的房间去吧。”

“你是我的老公。我想你了……”古丽哭了,象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委屈地哭了起来。

黄深有些清醒过来,伸手把古丽揽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旋即又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是沙尘中裸体奔跑,远处有龙卷风黑色的尾巴探向大地,若即若离,他必须不停地跑。他梦见自己跑进一座古塔,腐朽的楼梯不断被他踩裂,他差点要摔下去,但跑到一半的时候楼梯没有了,想往后退的时候,下面的楼梯也已经断了。在更高的地方传来笑声,他抬头看见苗子,病态的笑着,向他勾着食指。他说苗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上海跟陈昌盛结婚当阔太太了吗?苗子嘿嘿笑着,飘然而下,从他旁边滑过去,他急忙伸手去捞她,发现自己也飘落下去。这时候他对自己说,我不要摔死,我不会摔死的,我要飞起来。于是真的飞了起来,从古塔的窗户里飞了出去,张开双臂,飞行在浩瀚的戈壁滩上。他感到内心泉涌般的欣喜和自由。龙卷风的背景依然悬挂在天边,但黄深背负着湛蓝的天空,顺着一条已经干涸的古河道飞行。他看到了在河道里踽踽独行的苗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他俯下身子向她飞去,却发现她是卢杏花,不是苗子。他想伸右手去拍她的肩膀,却发现右手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不能动弹,他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发现古丽正枕在他的右臂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他迟疑片刻,发现自己已经醒酒,再无睡意。轻轻地尽量不惊动古丽,他抽出手臂,披衣起床。

他端起书桌上的茶杯喝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座钟显示凌晨三点了。他为古丽掖好被角,轻轻叹口气,坐到藤椅里抽烟出神。

他想起在上海培训学习的时候,对方单位的培训师竟然就是陈昌盛,一个写先锋诗歌的老朋友,不过发福了,说话走路速度都变得奇快。两人相见大喜,当晚陈昌盛专门邀请黄深坐他的私家车去了他浦东的家中,一路上说再带你见个老朋友,激动得眼角含着泪花。在一个别墅小区里的一栋小楼里,一个粉色连衣裙的少妇为他俩开了门,竟然是苗子。陈昌盛进门就拥抱了苗子,然后把黄深拉过来说:“老婆你还认识他吗?”两人都恍若隔世一般,好久才从惊诧中回过神来。苗子主动上前拥抱黄深。她接到丈夫的通知说有个老朋友要来访,已经请保姆准备好了丰盛的家宴,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黄深,还以为是昌盛的一个故旧同学之类的呢。如果不是苗子身体虚弱,他们三个人会做通宵畅谈的。苗子已经被诊断得了乳腺癌,病情在控制中,生命在坚持中。她现在脸上阳光灿烂,使黄深说不出任何安慰人的话来。她和昌盛相互不断地流露出深情而满意的一瞥,使黄深内心感到温暖塌实,却也不乏惭愧和酸楚。原来在苗子三次戒毒失败后一筹莫展的时候,陈昌盛通过其他同学辗转联络到了她,然后两个人便开始了长达七年的通信交流。在交流中陈昌盛不断给予苗子关怀和鼓励以及经济支持,并曾五次去昆明看望她。这个被黄深往戒毒所一送了之的女人,虽然跟昌盛交往中还曾经复吸过两次,但最终还是被昌盛执着的爱和呵护所感动,于两年前跟随昌盛到了上海并结为夫妇。她被上海市作家协会吸收为会员,创作过多部很有分量的小说。昌盛则早已放弃了诗歌创作,参与了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建设,并在股票投资方面非常成功,并成了上海华天证券的专职培训师。不幸的是,去年下半年起苗子感到乳房疼痛,不久便确诊为癌症。但是夫妇俩并没有消沉下去,爱情依然让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虽然焦虑在悄悄地啃食着他们的心灵,但他们依然保持着欢乐和阳光的心态,享受着每一天的幸福。他们没有一句话是抱怨和后悔。这期间,苗子还恢复了与父母家庭中断了将近十年的联系,把老人接到上海生活了数月享享福。他们甚至还在计划准备生个孩子。黄深惆怅地想,梦里出现苗子,不知他们怎样了。

他又想起飞翔的感觉,这在童年的梦中经常会有的能力,这些年已经全然失去了。而这个梦中他又能飞翔了,那种欣喜和自由的感觉,真是久违了!或许,他还是应该飞出古塔,飞出荒凉戈壁?……他陷入沉思,两臂在不知不觉中张开来,做出飞的姿势。

灰蒙蒙的窗外雪花纷飞,天渐渐亮了起来。

 

 

4

 

驱车回湖滨的路上,黄强因为中午喝多了,倒在副驾座睡着了,黄深基本上没怎么喝,就负责开车。后面两排中间是黄根宝,最后是方成和孔德年,都在打瞌睡。车子是根宝的七座“子弹头”。车子平稳而畅快地行驶在风光旖旎的太湖之滨,虽然是冬季,但山岗依然是马尾松的青翠,山麓则是梅花吐蕊,前两天的残雪一小片一小片地覆盖在山岩上、树杈间和农田里,使阳光显得格外明亮。

    清早出发,三个小时以后就到达了蓝山监狱,这是山坳里的一片工厂区,制造水泥和滑石粉。黄强找到事先就联系好的监狱长和政委,悄悄塞给他们每人一个厚信封,寒暄一番。他们就让队长把朱军带到探视区,安排在一个值班员休息室里跟黄根宝一行人见面。在经过无锡的时候,他们从一家大饭店里买了不少菜肴,就摆布在休息室的小餐桌上。黄强给值班警卫一条云烟,并邀请他一同喝两杯。警卫婉拒了,帮他们带上门出去。黄深刚刚才知道,原来这些年黄根宝每年一趟要来看望朱军,并为朱军上下打点,终于争取到了减刑,还安排在监狱工厂的财务室帮忙,活计比较轻松,有一定的自由度。见到身穿青灰色囚服、理着光头的朱军,黄深差点认不出来了,将近五年的牢狱生活使朱军变的十分消瘦,脸色黎黑,但看上去性情更加平和温顺了,没有了原先的张扬和厚实感。方成也是第一次来看望朱军,三个老同学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流下了眼泪。黄强和孔德年去年就来过,跟朱军拍肩膀开玩笑,比较随意。德年协助根宝把酒菜餐盒摆了出来,两瓶茅台一起打开,都斟在向警卫借来的茶缸里。大家落座,开始享用。

    朱军谈了谈这几年的情况,特别是这一年获得的改善,非常感激地向根宝敬酒。根宝安慰他,告诉他再熬上一年就办个保外就医,到他的集团公司去管财务。他现在的财务总监是原来华悦厂的老吴,老眼昏花了,该退休养老了。黄强打趣道,老吴也是黄总从大牢里接回去的,这些年要没有黄总我们的日子就都不好过啊!黄深问:“陈国民是不是也关在这里?”黄强鄙夷地说:“他呀,在南京龙潭监狱,没人去看他,连老婆都不去。”黄根宝说:“也别这样说人家,当初你跟他最近乎了。”黄强说:“他就是我亲手抓的!他当书记的时候有几个同学能入他眼里的?我在他地盘上,跟他近乎也是形势所迫。最后还不是受他的牵累把前程给丢了!唉,不提了不提了,喝酒!”方成说:“你这个家伙也够侥幸的,幸亏转弯快一点,要不也栽进去了。”“是啊是啊,你真该好好敬根宝一杯,你说你现在出息得难道不比当一个警察强?”孔德年说他。于是黄强端起缸子非常恭敬地向根宝敬酒。根宝说:“你们搞什么,这点事情也值得翻腾出来说道。阿强是人精,碰到坏事跑得最快了!”大家哄笑。

    “安容现在怎样了?”朱军问黄深,转移开话题。

    “她在美国,现在过得挺不错的。莹莹也跟她了。我们离婚快满四年了。”黄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语气很平静。

    “他又结婚了,现在又有儿子了,我们谁有他的福气啊!”黄强调侃道。

    “狗屁福气,刚闹完离婚,法院不准离。阿弥陀佛!”黄深沮丧地说。

    “你小子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在哪个法庭判的?”方成奇怪地问,他现在已经是湖滨法院的综合处处长了。

    “法律的事情,还不是听天由命,怎么好难为你呢?”黄深说,“我在东郊法庭起诉的。”

    “呵呵,东郊的老钱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呢!”方成轻蔑地说,“前年判错个大案子,要不是我暗中帮他一把,他就该回家休息去了。这个人业务素质实在是稀松,从部队刚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又不爱学。你啊,阿深啊,你也是从部队下来的,也木!不开窍。”

    “部队下来的都有些呆头木脑的。”黄强说。

    “不过都还挺塌实的。”根宝说,“我就喜欢这样的人。”

    “你是老板嘛!”方成说,“当然喜欢服从命令听指挥的了!”

    “对!”德年表示同意,但转向黄深说,“你干吗不跟我们方大处长打个招呼呢,简直是不给老同学面子嘛!”

    “胡扯什么呀!”黄深说,“这点小事也烦劳熊哥,不象话。”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们可都关心着你呢。”黄强笑道。

    “哪你倒是说说看,是离婚好还是不离婚好?”黄深抬杠。

    “当然是不离啦,和为贵嘛!”根宝接口说,“都奔四的人了,还折腾什么?熊你想帮他离婚吗难道?”

    “原来是你小子要离婚啊!我还以为又是弟妹闹事呢。安容那次,哼,哥哥我就想帮你镇压镇压的!”方成敲着桌子说,“现在你小子也活泛起来啦,你还想三妻四妾呀!”

    “真够腐败的!”孔德年笑道,又转向方成:“你这头熊也够闭塞的,咱们阿深的事情你一点也不关心!该罚!”

    众人渐渐闹腾起来,朱军默不作声只顾吃菜。黄深见朱军这个样子,也没有太好的心情,一边应付着众人,一边跟朱军聊些废话。不知不觉就到下午一点了,警卫进来提醒说该收了。桌上已经狼籍,第三瓶茅台也已经打开,就干脆剩给警卫了。大家把残剩的菜肴用桌布兜了丢在垃圾桶里,开始跟朱军拥抱告别,相互拍肩膀摇胳膊,叮叮嘱嘱一番,才鱼贯走出警卫休息室。朱军隔着窗户含着眼泪跟大家招手,随后被警卫从另一个门带回去。另一边探视室里也有其他犯人的亲友陆续在离开。

   

    车子行驶在濒临太湖的山麓上,盘上绕下,速度渐渐减下来。此时,黄深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掏出手机,打开机盖靠在耳朵边。

    “……”对方只有呼吸声音。

    黄深一下子就坐正了身子,轻声说:“我在太湖边的山道上开车,等我稍微靠边停一下我打给你。”黄深合上机盖,缓缓地把车泊在路边,下了车,向前几步,面向波光粼粼的太湖,脚踩在公路防护墩上,打开已接来电,是卢杏花的号码。

    “杏花,你好吗?”黄深轻轻说,内心涌起柔情。

    “你怎么样?”卢杏花语气保持平静说,“听说不准离婚了,那就好好过日子吧。”

    “我不知道,也许吧。”黄深说,“你最近怎样?”

    “老样子。”卢杏花说,“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心里放下了什么。”

    “我也是。”黄深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不知道说什么了。路上小心点。”

    “我挺想你的。一会儿回到市里,我能见见你吗?”

    “不知道。我得想一想。再说吧。挂了。”

    “等你信儿,好吗?”

    “好的,就这样吧。”

    “好,再见。”

    收了手机,黄深深吸口气,大大伸了个懒腰,感觉到湖光山色尽入胸膛。他转身回车子的时候发现黄强摇下车窗在看他。大家都醒了过来,都下车来到湖边抽烟撒尿吐吐沫。

    “小情人来电话了?”黄强打趣道。黄深不理他。

    “听官塘银行的人议论说你忙活半天没当上证券部的副总,”黄根宝捅了捅黄深,递给他一支中华烟说,“怎么跟在国际部干的时候一样倒霉呢?是不是跟哪个领导处不好?”

    “我也弄不明白,好像就是这个命似得,总是错过机会。”黄深叹气。

    “官场失意,是因为情场得意!”方成插进来,“你小子享了艳福了,损失一点前程也是应该的。”

    “熊你别胡扯!”根宝说,转向黄深:“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啥也不去想,混着呗。”黄深显得很消沉,刚才精神焕发的样子已经没有了。

    “其实阿深我挺佩服你的,在我看来你就象一支潜力股,没踩上大市的步点。别泄气!”根宝安慰他说。孔德年也附和说是啊。根宝的公司在股市就是这个特点,他不注重宣传广告,主要精力放在经营上。

    此时黄深无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下坡的公路,听到他们的话,脱口而出:“股市要崩盘,怕是没机会了!”

    “你说什么?”方成手头有股票,连忙问。

 

 

5

 

    股市果然崩盘了,周一开市便放量下挫。证券部营业大厅里一片混乱叫骂声,一些人迁怒于工作人员,骂他们手脚太笨、蠢猪,甚至有用茶杯砸窗口玻璃的,武警来拖人,造成一片混乱。一个大妈坐在门外台阶上哭骂她的丈夫,他刚刚大清早开户,一开盘就买了股,立刻就被套牢了。

    一周以后,交易厅人气变得冷清了。一些人路过,匆忙进来看看K线图,就又出去。寒风中竖起衣领。

深发展和四川长虹连续一周每天都是跌停。老虎指挥操作的营业厅流动存款转投资的这两支股票被套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而人们开始恐慌地抽逃资金,发生挤兑,不得不从支行调拨资金来应付。这种违规操作是禁不起人民银行的检查的,弄不好就要丢官判刑。职员们为自己的老鼠仓提心吊胆,卢杏花也一样,几乎所有积蓄都被套住了。他们太缺乏经验了,根本没有人能预料到大盘崩溃得这么快,虽然个别股评家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叫嚷看空。

黄深虽然经历了整个过程,但因为家庭用度大,安容出国还负了点债,因此没有参与股市。但作为亲自参与建设的项目,他内心还是很关注的。他回忆自己在太湖边山道上那句无意识说出来的话,很惊讶这种现象。当年黄龟龄教授他学习周易的时候,就很强调这种无意识的外应信息的重要性,这也是心理学家荣格所谓的共时性现象。他停止对周易的研究有很长时间了,同时也忽略了对自身命运的关注。

从宜兴回来那天,黄深一直没有等到卢杏花的电话。到了深夜,忍耐不住,趁家人都睡下,他独自在书房的机会,给卢杏花打过去。

“喂,方便说话吗?”

“阿深?你有事吗?”

“不是说好等你电话的嘛,怎么了?”

“噢,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晚上小张过来了一起吃饭泡澡堂子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黄深感到心里有点凉,语气里透出失望和解嘲,“我还是那么放在心上,激动了半天呢。”

“你啊!唉,怎么说呢?”卢杏花悠然叹息,“还是好好过你的小康生活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真的。”

黄深能想象卢杏花说这话的表情,忽然感到揪心。便沉默了。对方也沉默了,手机里只有静电声。片刻,黄深说:“我想跟你谈谈。我来看你。”

“你疯了,深更半夜的,我要睡觉了!”

“我马上过来,等着我!”黄深合上机盖,非常冲动地套上外衣,但还是尽量不惊动家人,悄悄地出了门,打了车直奔司背后城中花园。小区保安瞄他一眼觉得眼熟就继续打瞌睡。

他来到二栋302门口,内心忽然感觉到有些陌生,有好几个月没有来这里了。他按门铃,竟然听不到门铃音,这在过去是不可能的。他等了片刻,便敲门,依然无回应。再敲,还是没有。内心有些抓狂了,打卢杏花的手机,语音提示已关机。于是打座机,无人应答,看来线被拔了。他焦躁起来恨不得摔掉手机,刚抬手要擂门,半空停住,他怕吵到邻居,怕小区保安来干预。他拳头捏起又放开,原地转圈,揪自己头发,最后无力地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盯着门上的猫眼孔出神。感应灯熄灭了,他一跺脚又亮了。最后他懒得跺脚了,掏出香烟来抽,火星在黑暗中闪着红点。不知道抽了几支烟,屁股底下的寒气冰得他无法忍受了,他悻悻地站起来,踩灭最后一个烟头,僵硬麻木地下楼。

他来到大街上,惨淡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很少有车辆从旁边经过。他冷得直打哆嗦。他的脑子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偶尔有空的车经过问他要不要打车,他不理睬。司机悄悄骂一句神经病踩上油门继续走路。

渐渐地他找到了道路,走上人民东路,开始步行回家。回到家里,给自己冲一杯热咖啡,就坐到书房里的藤椅里。眼泪悄悄地滑下来。

 

农历新年即将来临。黄深已经把自己搬到西郊康居里,租了一户人家的一间房快有一个星期了。

一周前那个夜晚他在卢杏花家吃了闭门羹,回到家里想了一夜,做出了跟古丽分居的决定。他看不到这个婚姻对他的意义,同时也觉得被卢杏花深深伤害了。他觉得在他的一生中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很少有他自己的意志。离开部队,等于是被赶走的。与安容的破裂,是安容要寻求新的生活。在银行里的几次发展机会都没有抓住,被调来调去。与卢杏花的爱情,也是从小卢的主动开始的。第二次婚姻也是在亲人的催促张罗下的顺水推舟。对照周围别人的生活,他发现很多时候他们能主动掌控自己的生活,实现自己的愿望,比如黄根宝、方成、杨荣保、孔德年、高和、安容等人。他们敢于对生活说不,敢于用脚投票。他回顾自己毕业的时候主动申请去边疆工作的举动,一直以来为此感到自豪的,仔细琢磨,其实是屈服于教导员的暗示和自己内心的野心的双重压力。在六四风波中同情学生,表达自己的观点,其实也是由于周围兄弟的推动和远方师友的呼应而萌生了“第一个下地狱”的念头所致。去四川参加诗会是被严小茹操纵的。他还出让了多少次荣誉,被人占了多少次发展的机遇?数不清了。原来这么多年他只是为别人而生活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不得不迎合着社会的、群体的、家庭的、别人的意图而生活着。虽然理性上他知道所有人的选择其实都不是完全自由的,但在同一个选择的“我想要”和“我不得不”这两个方面,后者带给他的感受竟是无比强烈。这个发现让他感到震惊,他从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两鬓悄然生出一些白发的胖男人,那个曾经热情地追求安容的削瘦挺拔的青年军官已经了无踪影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人格是有病态的,他必须真正为自己做点事情,必须独立自主,必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现在他不想要这个婚姻,不想再拖下去了,就要有个决断。先分居,再起诉,是必然的步骤。于是,趁周末家人回城南吃饭的机会,他事先联系好租房,叫了搬运工,把自己的书籍、衣物打包一次性地送到西郊康居里。

当古丽和母亲儿子晚上回家发现书房已经空了,仿佛天塌了下来,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大哭了起来。真正的噩梦般的生活开始了,她成了黄深供奉心魔的祭台上的第一道无辜的牺牲品。老母亲跪在耶稣像前,在胸口划着十字,两颗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在默默祈祷,心疼女儿的处境。荃荃被妈妈的大哭吓坏了,也跟着哭。老古闻讯赶来,怒吼着说要满世界去找黄深,“我就不信管不了这个畜牲了!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他老伴一再恳求他平静下来,一再安慰女儿,一再表明态度:“要相信主,这是考验。原谅他吧,事情总会有转机的,要坚信主是公正的、慈悲的。”渐渐地,古丽进入解离状态,静静地发呆了,老古骂老伴太软弱,说不管了,摔了门走了。古妻安排荃荃睡下,过来搀扶起女儿,一起跪倒在耶稣像面前,带着她祈祷。古丽恢复了神志,在耶稣面前潸然泪下。祈祷完毕,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古妻一手轻拍女儿,一边陷入沉思。她内心还保留着一个信念,事情会转机的,主会让女婿回心转意的,因为女婿带走了她送给他的《圣经》。

 

 

创建时间:2024-03-08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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