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解读60~69

【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lì)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德道经》第23章“居位”:)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伤人也。非其申不伤人也,圣人亦弗伤也。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本章一开始老子就打了一个比方说治理大国就像烹饪小鱼一样。咱们的经验是什么呢?就是如果你要是做一条小鱼的话你不能反复的翻腾,因为你翻着翻着鱼就烂了。你要保持这条鱼是完整的那你就用小火慢慢的煎或炖就可以了。也就是说统治者治大国要像烹小鱼一样少折腾,顺其自然,就是依从道。这样的话,“其鬼不神”,这什么意思呢?这就要解释一下“鬼”了。

“鬼”,归也,“人所归为鬼”(《说文》)。就是最终我们会到哪里去。古人认为人死后会见到逝去的祖先,所以鬼的引申意义是祖先,又泛指所有的逝者,亡灵。由于其目标特性——最终呢我们会回到祖先源头去,鬼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就是一种具有支配约束性的力量了,就影响我们的自由了,具有伤害我们的能力了。但是如果我们依从于道,道法自然,我们与鬼的关系就是和谐的,所以鬼就伤害不到我们,也就是说对鬼这种约束性的力量我们不迎不拒,很适应,真就视死如归了。所以叫“其鬼不神”。“神”,伸也,就是发挥作用,发展延伸。鬼仍然会发挥支配约束作用,但依从道自然生活的人不会受到不利的影响。

鬼中有一些伟大的祖先成为神,是因为他们奠定和规范了后人的基本生活方式,并指引后人的发展方向。譬如神农尝百草,开发了粮食和草药;伏羲创八卦开启了认知世界的智慧之门;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他们依从道而探索创造,而我们自然顺应其指向,并不因放弃茹毛饮血的生活方式而觉得受伤害。这些神不仅不伤人,还对人有德。

圣人通常指拥有思想或行为成就的人类个体,多为智者和英雄原型,也是人类精神性的一种延伸,他们死后就会成为神。譬如今天中国就仍有孔子、老子、关羽、岳飞等神庙。圣人延伸的精神性会引导我们做出人生选择,也会发挥某种制约性,具有价值观取向。那如果我们依从于道,就会自然地接受圣人的引导,接受他们的思想和价值观,也就无所谓其制约性的一面,也不感到受伤害了。圣人更是有德于人。

所以说“非(不但)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那么两者都不伤人,人也不反过来伤害鬼神和圣人,就是“两不相伤”,就会德行互惠,对彼此就都有益,“德交归焉”。这就是本章的大意。

下面我们就可以把本章翻译成白话文了:

管理一个较大的国家就好像烹饪一条小鱼。顺应天道来治理国家,其目标归宿(鬼)不是高度发展(神化,成为神);不是其目标归宿(鬼)不发展(成神),而是其发展结果(神)不会伤害人民;不是高度发展(神)不伤害人民,那些有大成就的人类精英(圣人)也不会伤害人民。社会的发展动力(鬼神圣)与人民双方互不伤害,彼此以德行相互支持。

这样翻译意思是对的但是味道全变了,不如我们还把“鬼神”、“圣人”等用词都归还给老子。那么重点来了,只要我们依从天道自然生活,鬼神和圣人都不会对我们有负面影响,而是相反,会与我们以德行互惠。换言之,像文革那种伤害鬼神圣的事是万万不能再发生了,国家管理也尽量少折腾为好。我觉得显然“以道莅天下”最终人类是最大受益方:因为鬼神自有高能神通,居于高维灵界,对人所求不多;而圣人又是那么无私,“以百姓之心为心”。本章老子谈到了鬼、神、圣、人,没提仙,那是留给了以他自己为代表的避世修真人士的目标,他们不参与社会发展,只专注自身发展。

如果统治者不以道莅天下,那么鬼神圣都会着魔害人,而修真人逃进大山更深处。

 

 

【第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于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xù)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德道经》第24章 “处下”:)大邦者下流也;天下之牝也,天下之郊也。牝恒以靓胜牡。为其靓也,故宜为下。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于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故大邦者,不过欲兼畜人,小邦者,不过欲入事人。夫皆得其欲,故大者宜为下。

 

本章是老子对国际关系的观点,他认为大国应该谦卑的居于下位,这样国际关系会更加的和谐。

有几个关键字,我们需要了解。牝指雌性,牡指雄性。牝的特点,从坤卦,相对于牡更为安静,包容,具涵育力、滋养性,厚朴而卑下,喜生。老子在此突出的是静。牡相对牝更为活跃、进取,刚健好斗,嗜杀。老子认为静胜牡,安静具有某种优势。哪种优势?因为滋养喜生,而更友善有益;因为安静,更加稳定少折腾,因而更有利于在个体间建立和谐关系。

还有几个字儿,“天下之交”的“交”,根据帛书,是郊区的“郊”,但是很多专家,都把“交”解释为交汇汇聚交往。我还是倾向于认为它原本应该是郊区的“郊”,在古时候,它是指国都附近的边缘地带。天下是万国总称,天下之交就指边缘国家。在老子所生活的时代,边缘国家其实都是幅员辽阔的大国,比如说东方的齐国,北方的晋国、燕国,南方的楚国,西方正在崛起的秦国,都是大国,而处于中原地区的那些国家在领土面积上都无法跟这几个大国相比,这些大国多半居于重要河流的中下游。其实是边缘优势造成的,因为边缘,它有更多的荒地可以开拓,所以边缘国家,就会越来越大,而中原比较成熟的地区,它没有什么可以向外拓展的地方,这些国家,就相对变小。河流的下游一般是广大的平野,三角洲地区,古时森林密布,可以逐渐开发出特别适合农耕的肥沃的土地。所以,老子的意思就是,大国处于河流的下游,天下的边缘,类比于安静资生的巨大雌兽,引申出适宜采取谦卑低调处下的姿态。但秦以后的大国,就是大一统的中国了,“天下之交”的“交”就可以解为“交往汇聚”。这种大一统天下的大国老子不可能看好,内耗内卷会很严重。但只要谦卑对待他国,开放而非闭关锁国,还是可以减轻内卷内耗,并像海纳百川一样汇聚天下的物流,交易互通,良性发展的。所以在今天我做了上述说明之后,仍选择将“交”释为“交流”。

大国以谦卑的态度对待小国,就会取得小国的信任和信赖,愿意合作。而小国以谦卑的态度来对待大国恐怕是为了取悦于大国,免于威胁。同样一个取字,所取目标重点不一样。有的是以谦卑获得取得物质利益,有的谦卑是为了取悦对方换取保护。如果所取体现平等互惠各得其所,则国际关系和谐。那么不难理解,这种和谐只有在大国率先或更为谦卑的前提下,才可能达成。当大国谦卑,则小国不必陪着小心侍奉大国,才可能真正互惠互通,乃至结为联盟。其实,国家以谦卑低调姿态对待其他国家,才不会失去保境安民的初心。如果以战狼的姿态对待别国,惹不起,必令万国侧目,而日渐孤立。

我将本章翻译成白话文如下:

大国宜处于国际关系的下游,作为天下物流交汇的地方,就像天下的雌性一样。雌性常以安静胜过雄性,天下以安静作为基础根本。所以大国以谦卑的态度对待小国可以取得小国的信赖;小国谦卑的对待大国,是为了取悦于大国。所以有的谦卑是为了获取信任有的谦卑是为了获取保护。大国不过是想要获得更多的交流合作,小国不过是想要为大国做事。如果双方想要各得其所,大国应该更谦卑。

补充说明,“兼蓄人”本意应为“兼并蓄养更多人口”,换言之,国家有发展扩张的欲求,而大国也是扩张的结果,并还想进一步扩张。而小国想要跟大国搞好关系是为了保持独立,所以“入事人”,跟大国站到一起并侍奉大国。如果小国要保持独立地位,那么大国的“兼蓄人”就必须换一种形式,不是兼并吞噬,而是尊重主权联盟合作,否则不免两败俱伤,征服吞并小国会付出很大代价。

 

 

【第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yé)?故为天下贵。

(《德道经》第25章“道注”:)道者,万物之注也,善,人之宝也,不善,人之所宝也。美言可以市,奠行可以贺人。人之不善也,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卿,虽有共之璧,以先四马,不若坐而进此。古之所以贵此者何?不谓求以得,有罪以免与?故为天下贵。

 

本章在文本上与《德道经》25章差异是明显的,比较多个版本仔细品味,我倾向于采纳《德道经》的文本用词。 “道者,万物之注也”。因为老子喜欢用水流来比喻道,所以用“注”更吻合老子的原意,比主人的“主”或者奥妙的“奥”更贴切。

老子的“道”法于自然,是极具包容性的,无论善人还是不善人都在道的保护接纳之下。还记得第四十九章“不善者吾亦善之”吧。“善”与“不善”是以彼此为前提的一对同源交互的范畴,可以彼此转化。不恰当的行善是不善,有时也可以运用不善来推动行善。老子举例说,说好听的话,“美言不信”是不善的,但是他可以推动贸易。或者换句话说在贸易之时双方说好听的话是一种善行。威压的行为可以强加于人使之服从,这是不善的,但是可以用于管理,所以人们“立天子置三公”用威权来管理社会。这些道理管理者都应该明白,应视为极为宝贵的真理。管理者如果对善与不善的辩证的关系有深刻领悟,就不会每天都期盼有所得(或计较追求得到什么),对于有些犯罪行为可以灵活赦免。这也是为什么像美国这样严格的法治社会却保留总统特赦权,有极为专业的法律工作者却设立随机抽调非专业人士组成陪审团的缘故。

下面我将本章翻译成白话文:

道,涵养灌注为万物。道是善人的珍宝,也保护不善之人。说好听的话有利于交易,威压的行为可以强加于人。人的不善从来没有被放下过。所以人们设立天子任命三公。即使有双手合抱的美玉、能够争先的驷马可进献,不如坐下来进言这个道理。自古以来人们珍视这个道理,为什么呢?就不论来所求能否得到,有些罪行起码可以赦免吧?所以这是天下最为宝贵的。

 

 

【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德道经》第26章“无难”:)为无为,事无事,味无未。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也;为大于其细也。天下之难作于易,天下之大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于无难。

 

本章比较容易理解,没有太多困难。“无为”指尽量少做,“无事”指心态放松,“无味”即寡欲和避免偏见,这是管理天下事物的原则和门道。究竟怎么样才能做到无为无事无味呢?当事情变得难以对付、变得重大、恶化成为障碍,我们还可能尽量少做吗?还可能心态放松吗?还可能保持中立袖手旁观吗?显然不可能。所以本章阐述了一个特别重要的道理:处理困难的事情要趁早比较容易处理的时候入手,处理大的事情要趁早它还小的时候入手,不要等小事变成大事,容易变得困难。所以 “为无为”就有以最小的代价去作为的意思,“事无事”有处理事物的萌芽状态的意思,“味无味”就有感知事物的欲望端倪的意思了。为之无为,事之无事,味之无为,凡事趁早。为什么呢?

当事物处于雏形阶段的时候,代表事物的根源善的初心,此时只需要花费很少的心力就可以帮助事物遵循着初心发展而不偏离,而如果事物已经偏离初心再去纠正他,拖得越久偏离越远就越费力。譬如一个小婴儿是至善的,我们爱她呵护她就能和他一起快乐成长,轻松愉快的将他培养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如果忽视他冷落他对她不好他就越来越难搞,最后变成一个问题孩子,甚至成为你仁至义尽都救不回来的坏人。有的人可能不同意说把一个孩子培养成好孩子怎么会没有批评教育呢?要知道要么就是他真的出偏了不得不需要批评教育,这往往是你没有及时守护住,他出偏差责任主要在你;要么就是你自己做不到“味无味”,你给他的纯粹是误解打击而他以其善吸纳了你的打击没有被你打偏掉仍然是一个好孩子,你的“批评教育”纯属多余。

当事物只遵循初心去发展的时候是会有不满的,因为其欲望不能满足会有抱怨。欲望也有初心,此时欲望不满的另一面常常是就近应急资源不足的事实,但总的资源永远是够的。如何对待这种抱怨呢?老子说要以德报怨。与此时的事物互动就要滋养它,以德行安抚它。比如说婴儿饿了就会哭,是打压制止他呢还是给他塞奶头呢?不言而喻。如果奶水不够那就求助于奶牛或乳娘。奶牛或乳娘就是对婴儿有德的替代性客体。积极地调动资源帮助事物良性发展就能避免欲望偏离其初心而膨胀,这同样符合低代价早介入的原则。要注意到,老子说的“以德报怨”是以“大小多少”为前提的,就是要以小为大以少为多重视早期,对于早期的不满“以德报怨”是有效的,有利于事物回归初心。如果怨气长期积累就可能积重难返,恐怕不见得有足够的应急资源可以调动来平息这种怨气,这才会进入孔子的语境“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对于事物来讲如果恶化无可挽回那就只能被消灭。所以老子和孔子不见得有多大分歧,他们工作的情境、关注的节点不同而已。保障事物良性的发展的先天总资源永远是够的,因为事物浩瀚繁盛,宇宙无比广大;而后天应急资源容易发生临时短缺,因为事物有距离,宇宙无比遥远。

事物从雏形开始就会有很多的发展的可能性,如果不关注初心、支持性资源准备不足,最终落实的究竟是何种可能境地,好还是不好,就很成问题。这就是“轻诺寡信”——以成人社会一些人“轻易许诺不守信”来比喻。这就需要“以小为大以少为多”的态度看护事物的发展,保障期许(诺)被实现(信);相反频频以为容易而忽视,那么积累下来就会导致越难纠正,最后就是有诺无信了。

讨论至此,我给出本章白话文翻译如下:

在可以做最少的时候做,在事情尚未成型的时候处理,在味道即将产生的时候就品味。把小看做大,把少当作多,以德行回应不满。处理困难的事情在它容易的时候;处理大事情在它小的时候。天底下的难事儿开始于容易,天底下的大事开始于细微,所以圣人不操作大事而最终成就了大业。轻易许诺必然少有遵守(不重视初心必然少见实现),容易的攒多了必然变成困难,所以圣人视容易为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pàn),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德道经》第27章“辅物”:)其安也,易持也。其未兆也,易谋也。其脆也,易判也。其微也,易散也。为之于其未有也,治之于其未乱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台,作于羸土。百仁之高,始于足下。为之者败之,执之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也,故无败也;无执也,故无失也。民之从事也,恒于其成事而败之。故慎终若始,则无败事矣。是以圣人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而复众人之所过;能辅万物之自然,而弗敢为。

 

本章比较好理解,也可以明显看出来跟上一章的核心内容“凡事趁早”的继承关系。所以我先给出白话文翻译然后再做一些点评:

事物安静就容易维持;事物还没有出现变化苗头就容易谋划;问题比较清爽就容易判断;问题微小就容易消散。在问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管理,在事物没有变的混乱的时候就治理。可以合抱的树木是从毛发尖大小长起来的;九层的高台是用一筐筐土垒起来的;一千里的远行是从脚下迈出第一步的。折腾多了就会失败,占据久了就会失去。所以圣人尽量少折腾就没有失败,不太执着就没有丧失。而普通人处理事情常常在接近成功的时候失败,如果在即将结束的时候依然像开始的时候一样保持谨慎就不会失败。所以圣人想要的是人们不想要的,因而不以罕见的东西为珍贵;学习的是人们不学习的,因而能修复大家的过失。圣人能帮助万物自然发展,而不鲁莽折腾干预。

老子在本章进一步提出了“慎终若始”的观点。结合“凡事趁早” “慎终若始”这两个观点可以得出结论:我们自始至终都要维护事物保持其初心防止偏离,这叫“谋于未兆”。当事物出现对初心的偏离,就变成问题,那么也需要趁早解决,就是以“大小多少”的态度,“图难于易”的策略,“正之以无名之朴”,“散”之于“微”时。

本章再一次表明无为绝不是无所作为袖手旁观,而是有两层意思,一是少折腾不乱作为;二是以最小的代价早着手以便维护事物发展的自然状态。这两层意思都指向“慎终若始”“大小多少”的做事及处理问题的态度。如果等问题大了再处理就很难回归到自然的状态了。

我们举个例子,一战以后欧洲兴起的国家社会主义思想在战败国德国流行,其初心是重振民族自信心,维持德意志民族的长期生存。所以他得到了大多数民众的积极参与和支持。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臭名昭著的纳粹的灵魂呢?其实在它掌握国家政权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恶化的苗头,当它成为主流意识形态的时候就滋生了排他性,以希特勒为代表的高层为了增强组织的攻击性凝聚力而不断地搜寻和创造敌人,挖掘内奸,制造恐怖。如果按照初心的话它本应该团结全德各阶层所有的人民,各民族包括犹太人。但纳粹党的实际行为很明显就已经偏离了初心受到求胜欲望的驱使,这种欲望因为以创伤性的自卑为基础而异常炽烈。犹太人成为替罪羊。纳粹在二战中刚开始席卷吞噬了欧陆,但最终在自由世界和社会主义宿敌苏联的联合反击下归于失败。后来在自由世界的帮助下德国人找回了初心,在二战以后尤其是东西德合并之后,重新健康崛起。如果在魏玛共和国初期善良的人们能够清醒的保持对煽动者希特勒的警惕,如果国家社会主义的思想家和实践者们不贪图希特勒的煽动力和偏执干劲带来的影响力,而是保持初心稳步发展,那么也不失为重建德国的有效观点之一。与保守主义、自由主义思想将互补合作而非对立。如果在纳粹成为欧洲问题之初,欧美强国就积极介入不绥靖,也可能“图难于易”,消弭战端。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jī)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德道经》第28章 “玄德”:)故曰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也。民之难治也,以其知也。故以知知邦,邦之贼也;以不知知邦,邦之德也;恒知此两者,亦稽式也。恒知稽式,此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大顺。

 

这一章如果从字面上意义去理解,大家难免会感觉到老子观点是错误的。历史上喜欢搞愚民政策的统治者们的确也自以为是地从这里找到了他们的理论依据,愚蠢的民众更好控制更好欺骗更方便鱼肉剥削。这么做显然是缺德悖道的呀!这么做不正好就是“以智治邦,邦之贼也”这种情况吗?而老子明确赞赏“以不知知邦”,认为这样才是“邦之福”,就像传说中蒙昧时代的尧舜之治。

愚,实际上是愚者原型意义上的“愚”,心上有一只憨憨的猴子,是凭自然本能生存的笨猴子。所以他心智处于“无名之朴”阶段。“愚”用做动词,就是“使之愚”。愚者初生牛犊不怕虎,执拗于初心本愿不知灵活变通,难免受挫,积累经验教训,但终将沐神恩如愿以偿。最典型的故事就是“愚公移山”。愚与知(智)相对,故“不知为愚”,不知就无法明辨利弊计较得失。但劝说愚公的智叟虽明辨得失,却难沐神恩,生命旅程不会有奇迹。在西方,则传说吃了智慧果的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所以老子在这里所说的“愚”是从道有德的愚朴,后世之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是悲哀的,不得不放聪明点机灵点可能仍然逃不开厄运的掌心,因为迷失了初心,因为失德。他们究竟是知是愚呢?

这就要谈到智和愚的同源交互,既对立又互馈。它们同源于道,灌注于人心而德,被合称为智慧。知和愚构成闭环,描述了智慧的程度。在源头智愚一体为昧,各自沿闭环走向彼此,再相逢于明,此时明辨是非得失利弊,但智愚都不过中途而已,而“大巧若拙”(见第四十五章,通“大智若愚”)。如果以明昧同源交互,则可以看做起于愚走向知的闭环,在知也不过相逢于中途而已,而“明道如昧”(见第四十一章),这种同源交互彼此依存转化的闭环结构就是“稽式”。稽,甲骨文象形为人趴下查看庄稼根部,引申为古代的一种礼节,跪下,拱手着地,头也着地。稽有追根究底、究竟的意思,“稽式”就是基本模式,也是值得膜拜的规律。同源交互的根本就是道,其具有生蓄万物的德行,就是玄德。玄德源远流长,与物性的自私相反,又反哺万物,所以有构建世界和谐的能力。

经过以上探讨,我们可以翻译本章为白话文了:

古代善于顺从道而治理的管理者,不鼓励民众明辩是非得失利弊,而使他们回归到憨厚简朴。今天民众难以管理,是因为他们有太多的小聪明。所以以谋略算计来治理国家对国家就像贼一样;不用谋略算计来治理国家才是国家的福祉。谋略算计的智和憨厚简朴的愚两者关系也符合基本模式,这种基本模式就是同源交互的德行。这种德行源远流长,与物性相反并反哺于物,就能构建世界的和谐。

不得不指出民众智慧渐渐地打开,世风渐渐的败坏,就像历史的车轮谁也挡不住。面对春秋五霸兴起的新世界老子和孔子做了不同的选择,他们分别给出了各自的济世良药。老子讲回归初心“正之以无名之朴”,孔子要拨乱反正重建尊卑长幼秩序。但在当时都不被统治者采信。年迈的老子带着失望的心情归隐山林时,年轻的孔子仍雄心勃勃在周游列国的路上。其实世界在日渐败坏的同时也在变化发展,败坏与发展也是同源交互的一体两面。如果我们后人在不可避免的败坏中坚守住变化发展的初心,我们人类就能够通过不断的自我修复活下去,如果现在人类觉醒还是来得及的。我们需要清理积累到令人窒息境地的发展“垃圾”,积重难返,形势严峻。而逃避责任的末路狂奔却也已经开始。

最初的总是最好的,但如果我们回不到最初,那就设立一个回归初心的转折点,把当下创造成新时代的最初吧!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德道经》第29章“江海”:)江海之所以能为百浴王者,以其善下之,是以能为百浴王。是以圣人之欲上民也,必以其言下之;欲先民也,必以其身后之。故居前而民弗害也,居上而民弗重也。天下乐推而弗厌也,非以其无争与?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本章比较简单可以直接翻译成为白话文:

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甘处下游,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所以圣人要想处于民众的上层,必须言行谦卑;要想在前面引导人民,必须亲身做民众的后盾。只有这样,处于民众的上层民众不觉得是负担,处于民众的前列民众才不觉得碍事。天下人乐于推崇而不是厌弃。因为他不争斗,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斗。

对照阅读第七章,“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xiào)。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zhǎng)。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德道经》第32章 “三宝”:)天下皆谓我大,不宵。夫唯大,故似不宵。若宵,细久也。我恒有三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事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则必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健之,如以慈垣之。

 

本章是承接上一章的内容进一步铺陈,提出了“三宝”的观点,三宝最重要的第一宝是“慈”。字词上没有太多的难点。“肖”是相像的意思;“长”是生长发展的意思;“且”是选取的意思。我们先把它翻译成白话文:

天下人都说我遵循的道非常伟大,但看我觉得不太像。真正的伟大的确是不太像的,如果看上去像了,那么早就衰微了。我拥有三件法宝:第一是慈悲心,第二是自我约束,第三是不敢自居为天下第一。因为慈悲心所以能勇敢,因为自我约束所以广得人心,不敢自居天下第一所以能成全天下事物发展。假如今天舍弃慈悲心而逞一时之勇,舍弃自我约束而想要广得人心,不甘居人后而一定要争先,必然会死。有慈悲心,战斗就得胜,防守就坚固,上天会救助他,以慈悲心保护他。

我理解的慈悲心包括对亲人的慈爱,对他人的仁慈,对万物的悲悯体恤,对生死苦乐的洞悉和共情。由此而生起的对生死的看淡、对责任的看重、以及守护所爱的决心都会让我们变得勇敢无畏。

很多学者将“俭”解释为“节俭”,对应的“广”就解释为“富有”或“广积财富”,我不敢说这样解释不对。但我认为按照“俭”的本意来解释更可信。“俭,约也”(《说文》),是自我约束、自律的意思。对应的“广”就是“胸襟广阔、广得人心”的意思了。

 

 

【第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德道经》第33章“不争”:)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弗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是谓天,古之极也。

 

本章也是比较简易的好理解的所以可以直接翻译为白话文:

善于作为士的人不显得勇武,善于战斗的人不凭借愤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必卷入战事,善于用人的人会谦卑待人。这就是所谓不与人争执的德行,这就是所谓借助于人力(克敌致胜),这就是所谓符合天道古老的初心。

“与”指的是卷入参与。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这些观点与老子是相通的。“极”就是太极,事物的源头起点,所以也代表初心。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xíng)无行(háng),攘(rǎng)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德道经》第34章“用兵”:)用兵有言曰:吾不敢为主而为客,吾不进寸而芮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乃无敌矣。祸莫于大于无敌,无敌近亡吾宝矣。故称兵相若,则哀者胜矣。

 

本章继承前面两章的观点继续展开。但要想理解本章的观点先要问一个问题:同源交互的对立面处于最为对抗的位置会怎么样?譬如一方想要吞并融合另一方而另一方拒绝被吞并融合甚至想要通过消灭对方来摆脱对方的压力,于是双方决战。譬如蒙古人要吞并金。如果双方都倾心于保守主义理念,按照初心互动,就应该彼此接纳靠近,和谈互市,勘定边界,乃至和亲通婚,建立联盟。那么各自的欲望也会得到部分的满足,双方如果能再退回到对自身欲望的审视和接纳,过度的欲望就会被消解。然而所有变化的推手恰恰就是想要扩张发展的欲望!在同源交互的模式中是欲望推动彼此沿时间轴盘旋,若保持这种彼此平衡的盘旋,说明欲望也还在它自身的初心水平上,一旦超出其初心水平过度膨胀,相互盘旋的螺旋平衡就会面临被打破的风险。系统崩溃后一方吞噬吸纳另一方然后回到上一层级找到一个对峙的另一方,或者重新分化出新的双方。前者譬如蒙古吞金以后与南宋进入对峙,后者譬如成吉思汗去世之后大元帝国分为东西两大板块若干封国。然后对峙的双方矛盾也会逐渐变得尖锐。

道法自然,我们没有理由不把历史的发展实际情况作为自然来看待。与保守主义同源交互的可以叫激进主义,两者分水岭就是欲望,保守主义之道是谦和退让,激进主义之魔是竞争进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并非虚言,人类历史就是这样愚蠢而血腥地前进。如果统治者尊崇老子之道,百姓就安居乐业;如果统治者着了魔,老百姓就卷入战争或折腾辗转死于各种沟壑。后一种情况可能更多于前一种情况,至少更抢眼球更多被记载记忆。前一种情况或许更多渗透于日常而不被注意。其实道中有魔魔中也有道。道就好比奥西里斯一再重生,魔就好比赛特劫掠蚕食。奥西里斯象征农业文明,赛特是战争之神。

如果欲望尚在初心的水平上,或者主动使用战争为手段的一方有能力和觉悟让自身的欲望回归初心的水平,那么本章老子的观点在方法的层面上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双方对个阵而不开干,只是走走过场,面子上过得去。否则我们只能从宏观战略的层面上来接受老子的观点。

从宏观战略上讲,对待战争的态度的确应该尽量避免发生战争,“轻敌”指的是轻易进入战争与人敌对,这当然是惹祸上身的做法。至于“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这是一种夸张的描述。士兵们如果真的这样表现,那就不是去打仗而像是去过节了,有点吊儿郎当。如果这样去打仗那是要送命的,很难感动敌人放下武器,这更像是现代意义上的“轻敌”,即太不把敌人当回事儿。一支军队敢于这样临阵,需要多么大的道德勇气啊!一战时期某个圣诞夜,双方士兵从战壕中走出联欢,这种情况极为难得。如果战争双方没有相同的文化习俗和价值观,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老子这样夸张的描述是为了强调面对战争不要失去最重要的制胜法宝,就是第六十七章提出的三宝:慈悲心、自律、不敢为天下先。

下面我们将本章翻译成白话文:

采取军事行动有个说法:我不贸然主动而是被动,不贸然进取一寸宁可后退一尺。就好像说行军没有阵型队列,推拒不用手臂,投掷向没有敌军的地方,手中不持有兵器。没有比轻易选择战斗更惹祸的了,轻易卷入战斗会失去我们最重要的心理资源。所以面临军事对抗,拥有慈悲心的一方赢得胜利。

虽然“轻敌”“哀兵必胜”等成语都起源自本章,但在后世的运用中意义都发生了变化。“轻敌”指不适当地轻视敌人可能造成己方失败的情况。“哀兵必胜”指受压迫、处境绝望而悲愤反抗的一方必能获胜。这种变化可能是曲解了老子的本意造成的。但客观上无意识地也是对老子观点的更具有现实意义的修正。老子观点的战略价值不能落实取代战术方法,除非我们生活在遥远的古代。古代非洲部落解决争端就是这样对阵的,就跟玩儿孔雀开屏一样,双方跳战舞展示实力但实际上靠谈判和退让解决问题。直到出现一个叫恰卡·祖鲁的酋长为止。这家伙凶残嗜杀,通过真正流血的部落战争奠定了今天南非的雏形。他是一个被放逐的私生子,跟中国的秦始皇有点像。当战争的双方存在文化歧视地域歧视宗教歧视种族歧视等因素,老子本章所说就更难在战术层面付诸于实践了,第五十七章“以奇用兵”的观点才是真正的用兵之道,譬如唐朝李靖长途奔袭西突厥,先锋苏定方两百骑兵突击生擒其王迫使突厥人西迁到今天的土耳其,解除了唐朝北方边患。但在总体战略上盛唐基本遵循老子的观点保境安民,譬如有文成公主西嫁吐蕃王等举措。

 

 

创建时间:2024-02-21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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