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解读40~49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德道经》第四章“反复”:)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一章比较简单,从文义上讲更像是上一章的总结。所谓反者,反是指往返的返,指事物的发展变化必然走向自己的对立面,同时又是从“有”回归到事物自身不存在的“无”,譬如人从出生到死亡。根据同源交互的特点,正者反之,反者正之,两者相辅相成,相互以对方为存在的前提。所以道的运作方式,是循环往复的。而“弱者道之用”的“弱”,它和强是相对的概念,我们知道道化生万物,没有比祂更强的,它应该是最强者,但是其作用形式却是以极其微弱,不易觉察的方式来展开的。事物都以“征兆”从“无”中生起,最后又以“变化”回归到“无”。以强用弱,这个就是道的作用形式。最弱者莫过于无,“天下万物生于有”,而“有生于无”。

有,开启于太极起点状态。无相当于是无极混沌状态,没有起点的时候。有序是从混沌中自发产生的,所以“有生于无”。我们将本章翻译为白话文如下:

令事物走向反面和回归出处,是道的动力特征;以很微弱的方式启动事物,是道的作用形式。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从起点发生,而起点从没有中发生。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lèi)。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yú)。大方无隅(yú),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德道经》第3章“闻道”:)上士闻道,堇能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弗笑不足以为道。是以建言有之曰:明道如费,进道如退,夷道如类;上德如浴,大白如辱,广德如不足。建德如输,质真如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天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

 

本章与《德道经》第3章有一些出入,大意差不多,个别字词和断句有所不同。最关键的不同,就是“道隐无名”的断句。在《德道经》里边,断归到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后面,而在通行本里“道隐无名”是下一句的开头,接着“夫为道,善始且善成”。然后,还有一个字的出入,就是“贷”,在通行本里边是“善贷且成”,贷款的“贷”,而在《德道经》里面,是“善始且善成”,开始的“始”,从意思上来讲,我觉得“善始且善成”更讲得通,也更吻合老子的原意。但断句的位置我觉得还是应该按通行本一样,更为贯通。然而“贷”字也颇值得玩味,就好像说德借于道而有成而终究当归还于道——或者说我们的世界和生活是欠着神的恩典要还的。

我想先用白话文来解释一下本章,再附加一些评议:

上等(德行和心智水平)的士人听到关于道的解说,会勤勉谨慎地依从道的指导去行动;中等的士人听说道以后,有的时候能在道的指引下行事,有的时候又会迷失;下等的士人听到关于道的说教,就大声地嘲笑,如果不这样去嘲笑那些讲道的人的话,反倒是不符合道的。所以早就有人说过(“建言有之”):明亮的道路如同晦暗,前行的道路如同后退,平坦的道如同荆棘坎坷。上等的德行就好像川谷一样空虚(具有包容性,虚中能容),极大的清白就好像蒙冤受辱,宽广的德行就好像有缺陷不足;已经成就的德行好像是失败的;真实的质朴就好像多变不定的;最大的方形没有角落;最伟大的器物就好像没有完工(免成);最伟大的声音在无声处;最伟大的形象没有形状。道隐藏于世界背后无法被认知,但也只有道善于启动并且善于成就天下事物。

本章意思是说我们不要太过执着于道应该可能表现如何,道可以是任何样子,往往会以对立面的统一的方式来表达。事物总是从对立面确立自身。

真正的光明大道看上去可能晦暗,譬如手机这种终将成为主流的生活方式最初是以昙花一现的传呼机和携带累赘的大哥大来试水的。一种新思潮兴起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人类面对道的灌注表达自然因此而分出上中下三等了。“上士”从道如流,能深深体味道的初心并敏锐感知其德的雏形,从而屹立潮头占据先机;“中士”从德认真,他们虽不如“上士”敏锐,但好学习勤实践,态度基本端正,但有时泥古不化或执着于自己的观念,所以于道而言“或存或亡”;“下士”基本上都是局限于我执的失道之人,虽未必乏德(下德),却会嘲笑那些道蕴深藏的事物,尤其是不看好新事物,他们容易错过历史的机遇。现象层级的保守主义者对新事物多持审慎态度,多维护传统,譬如一些可敬的环保人士。但真正的保守主义者都是从道之人,看上去也许可能不太像是保守人士,你无法标签化,譬如在我看来美国前总统川普、世界首富马斯克等人就有点像这种人。

为什么大方无隅?圆形才没有角落呀,我们今天才明白直方大的坤土大地原来是个球面,果然如此。但其实极为巨大的方形使得我们观察者困在其中到不了它的边界,所以也看上去没有角落一样。这说的是认知的局限性,它深深根植于道德灌注中德于道而言的不能尽得,可以以道圆内含德方来象征这种现象,就是邵雍的先天太极方圆图。

 

外圆象征天道周流不息,内方象征地德有所选择,四边与圆弧之间的内容不属于地德,所以在时空中存续的地德必定是有规约的下德。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wù),唯孤寡不穀(谷gǔ),而王公以为称(chēng)。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jiào),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德道经》第5章“中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中气以为和。天下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自名也。勿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觐殷死,议而教人。故强良者不得死,我将以为学父。

 

《德道经》在文本上有一点出入。在“人之所教,我亦教之”这地方《德道经》是“觐殷死,议而教人。故强良者不得死,我将以为学父。”这个差别,有可能讲了一个故事,在殷商末期西伯姬昌朝觐商纣王被拘押于羑里城,其嫡长子伯邑考备厚礼前往营救,纣王命伯邑考为其马车夫,借故烹杀并做成肉汤赐给姬昌食用,以考验他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圣人。姬昌忍痛吃了,纣王于是嘲笑并轻视他,后来放他回国。这是一个很悲惨的故事。“强梁者不得其死”讲的就是商纣王。商纣王因为过于欺负人,过于豪强,最终不会有好下场。而相反西伯姬昌则忠厚善良,低调隐忍,即使在被拘押的七年中也把时间用于研究《易经》。姬昌回国后按照殷礼立次子姬发为继承人,以吕尚(姜太公)为相国,国力渐盛。他去世之后姬发举兵打败了殷商,逼纣王自焚于鹿台,得雪父兄之耻,报父兄之仇。周朝开创之后,姬昌被尊为周文王。他留给后世一本奇书,叫《周易》。老子讨论这个典故并以之为素材教诲人(“议而教人”),不要学那些欺人太甚的“强梁”,而要坚持善良本性(“强良”)。前者不得好死,后者不会死。这就说清楚通行本和《德道经》的文本差异了,它们表述的内容是一致的。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是说大家都在做的教导,我也同样在做。就是上文“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的道理。就是事物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当它遭受损失的时候,就会走向获益,而获益的时候,可能接下来会面临损失。这就是物极必反。所以说“强梁者不得其死”,因为强梁者太过骄傲,太过霸道,所以不会有好结局。

回顾这一章,从“道生一”到“中气为和”,这一段是讲一个大道理,几乎可以说是《道德经》这个文本的核心精髓,就是宇宙万物生成的道理,是从道有德,道如何灌注为德。从“天下之所恶”开始一直到“我将以为教父”,这讲的是在人间的事物发展变化的规律,是德里藏道,德尚中和。由此老子要指导人们守住中和,不要偏颇,以利于在波澜起伏的生活洪流中能够处于一种更为持续的生存状态,这就指明了“中和”是一种更好的德行。

我们以《道德经》的文本为依据,与《易经》相参照,来说“道灌注为德”的旅程。

“道生一”:大道“无中生有”,产生一个端倪,一个开端,即最初的一。在《易经》说“无极而太极”;

“一生二”:这个“一”分化产生同源交互的对立面,相互以对方为存在前提,这在《易经》是“太极生两仪”;

“二生三”:接下来对立面同源交互缔造出一些新的形态和内容,于是这就产生了三,可以分成两大类,即立足于甲方看与乙方交互所得的,和立足于乙方看与甲方交互所得的。《易经》概括为“两仪生四象”;

“三生万物”:不断持续发生同源交互,“玄之又玄”,宇宙万物由此产生。万物万事无论多么复杂纠缠,《易经》都可以用彼此互通而又独特的八卦来描述事物的性状特征,用八卦相重来描述事物间的联系和消长变化,这就是“四象生八卦”。老子所言是道灌注为德的过程,《易经》则将此过程提炼出一个简易的认知模型。其极简化的表达即“万物负阴而抱阳”,参与万物旅程的要素无非阴性的资源和阳性的动力两种。

万物都是同源对立面交互的产物。万物负阴而抱阳,阴代表本体、质地、形状、载体等资源性因素,阳代表精神内涵、逻辑的必然性、愿景和欲望等等动力性因素,“冲气以为和”可以把它理解为能量的投入和结合。“冲气”为动力特征,是注入,就好像说阳气和阴气相互交合;“为和”,是阴阳两气混成交互的结局,达成不同面貌、形态、性质的相对稳定的和谐状态,也就是形成各种特征禀赋的事物。

芸芸万物,从道的角度来讲没有高下、贵贱等等分别,但是从德的角度来讲,却会产生多寡、优劣、高下、贵贱、好坏的比较,这样一些价值判断。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就居处并局限于有上下左右前后今昔维度的时空并具有分辨功能,拥有根据我们自身的利弊损益和爱憎亲疏来分辨万事万物的能力,就会去创造和发现事物的高下贵贱等等不同。这是自然而然的,也是道德灌注的逻辑必然。所以就会有“天下之所恶”,譬如说生而为人却孤独孤单无伴侣,不合群没朋友,不会种庄稼养人口(不榖意为不善农事),不会从事生产劳动等。

但是这些天下人都觉得不好的孤、寡、不榖等等特点,王公却用来自称,为什么呢?其实还是那个道理,就是因为王公居于社会的上层,拥有很多社会资源和权力,处于强势的地位。用这些自称,本意在自谦和自我提醒警告可能“益之而损”走下坡路,于是自损,自称孤寡不榖,以求“损而益之”。老子把这个道理作为对众人的教诲,也对于潜在的读者对象那些管理者、统治者的一种告诫。当然随着时间推移,当王公们以骄矜的语气称孤道寡,那自警自损的初心也就荡然无存了,只留下形式的空壳。最后“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事实是,高高在上的权贵总是要摔下来的,只有那些还政于民(实行君主立宪,内阁来自民选)的领主侯王们能够血脉传承到今天的现代文明时代。

接下来,我们就将本章翻译成白话文。

大道产生事物的端倪;事物的端倪包含资源和动力的两面;这两面同源交互产生第三个新的变化;资源、动力以及交互产生的变化,缔造了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以资源为载体拥抱着动力,就如同注入能量,产生各种各样的和谐形态。事物经常在受损之后获益,获益又会转而受损。前人所教导的这个道理,我也这样说。强横霸道的人不会得到好的结局,我作为一个父辈过来人告诫你们。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德道经》第6章“至柔”:)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能及之矣。

 

本章相对来说比较简单,可以直接翻译:

天底下最为柔软的驾驭驱使天底下最为坚强的。没有形状和分量的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致密的。我因此而知道“无为”是多么有益,不用言辞的教诲,没有干预的好处,天下人很少能够了解这一点。

譬如“水滴石穿”,水很柔软,石头很坚硬,但是在石灰岩溶洞里我们经常看到钟乳石上的水嘀嗒嘀嗒掉落,经年累月击打在下方的石头上,打出坑洞。无形无相的天道,祂不表现为具体的事物,祂没有质地,但整个世界按照祂的意志运作。没有比道更柔软的了,但最刚强的事物也服从于祂,祂貌似无所作为,没做什么,但是却做了所有的事情,做了任何事情。

 

 

【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德道经》第7章“立戒”:)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本章可以结合前面第三十八章我们讲过的“去彼取此”的观点来看,看老子在为人处世方面看重和崇尚的是什么。我们说老子崇尚的是简朴,他希望人能够回归到初心,去找到最初的道灌注为德的那个时点,因为在那个时点,人最终的目标是什么是最为清晰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事物的发展,有可能会受事物本身对于发展的欲望影响而出现偏移、偏差,歧路横生。积累财富是为了美好生活,但有的人把积累财富过程中的快感当做美好的生活,譬如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积累财富是不是好事?常识告诉我们当然是好事了,但是老子就提出问题说“身与货孰多?”,“货”就是指财富,那身体(自身)和财富相比,究竟谁更为重要,谁在心理上权重更大?这就要问你积累财富干嘛?如果你积累财富成为目的本身而非手段,那肯定是迷失了。葛朗台一生就是不停地积累财富,根本就不会去享用这些财富,以其吝啬自私更不会用于救济他人,那显然就忘掉了初心。他成了守财奴的典型。因为关于财富的初心是:积累财富是为了滋养生命,让自己和族群生活得更好。为了有更好的物质条件,能够为发展提供更多的资源,有时个体审时度势甘愿接受匮乏。如果某人在积累财富的过程中最大限度摒除欲望的介入,那么他不会为了比邻人更富有而去努力赚钱,他必然拥有简朴清淡的生活风格,而以其财富德惠社会、他人。

同样当你寻求声望,老子会问你“名与身孰亲?”名誉、名望与你的自身来比哪一个与你更亲近?仍然是自身啊。当一个人行止有德,简朴淡泊,名望会自然产生。但若为追求名望而压抑束缚自己,或甚至弄虚作假,那一定内心有欲望作祟。名望会化身为“名节”限制个人的自由,除非负有不能逃避的责任,智者宁可选择消极避世的退隐生活以摆脱名望的羁绊。而儒家可能会说我们更重视名节,甚至为了名节可以“舍生取义”。譬如明朝有些官员以在朝堂死谏被皇帝打屁股为荣,但是老子可能不会同意他们的做法。要看初心,就是我们的名望是如何被提升的,如果你主动想要提升名望,是否是发自一种德行的自觉,而非为了得到更多拥趸,更多赞誉称颂。是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和发展,是不是为了让我们的生命显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如果是的话,那你得承认自身才是那个中心点或重心所在。如果迷失了中心,片面地、执着地去积累你的名望,那是有可能弄虚作假或日久心理阴影反扑而原型毕露的,譬如西汉末年的王莽。或者还有人殚精竭虑,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活现实,为了名望而被人利用耗尽自己。

老子的第三问是得到与失去哪个更有问题,更致病患?其实第三个问题你不能立刻就拍脑瓜说,既然前面说追求名与货会有问题,那是不是在得失之间,我们宁可选择失去?有些老子专家倾向于看空得失,则硬把老子从常识推开了。老子对欲望持审慎态度,不看好,并不等于否定欲望。天下无非道,欲望也有其初心啊,为了生命舒展我想要如何如何。当我们能不断检视和回归欲望的初心,生命就不会局限于低层次的锦衣玉食。所以实际上这是需要辩证来看,要审时度势。如果你不忘初心,在这个前提下,得到资源会比失去对你更有利;但如果你忘了初心?那么也许失去反倒是好事,会让你警醒而不再迷失在得到里边。民国时期李叔同从一个花花公子洋场过客转变为大学教授,最后出家成为弘一法师,他经历了家道中落和心境寂寥,得以回归到生命的初心,修得正果。而李嘉诚则以其远见卓识不断刷新财富纪录,并回报社会。他们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但都遵从了道德,其原因是天命不同。不相信天命的机械唯物论者无法理解这一点。

老子接着说,所以如果你非常偏爱什么,那必定会付出很大的代价;如果你拼命积攒什么,那么失去的时候也会很多。所以,知道满足也许就不会被羞辱;知道适可而止可能就不必面对丧失或失败,这样也许可以生存得更为长久一些。惟有尽量审视和减少欲望的介入而回归初心,以一种自然的、简约的方式去得到自己的财富和名望,这样的财富和名望也许可以长久保持。而若放下对财富和名望的追求之心,不再患得患失,则自身更可以得以长久延续,因为省心了呀。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来了,老子对生命的价值取向是长久稳定为好的,这难道不是常识吗?我们不妨追问,如果生命长久却一直困扰于物质匮乏和精神痛苦的感受体验,这样的长久你想要吗?古希腊神话中被太阳神阿波罗赐予永生的预言家西皮尔,因为老而不能死但必须承受衰老带来的种种不便,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无法解除的精神折磨。所以我们必须理解老子的观点背后隐含的两种合理的背景观念信息:要么物质匮乏和精神痛苦需要被纳入生命的历程应该接受的体验来对待,要么人们追求物质丰富和精神享乐是完全正当合理的。这两种背景观念其实指向同一个现实,这就是人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境遇。而寻求生命的长久是在生命和死亡这两者之间的趋利避害,这恐怕是关于生活的各种常识的最终极常识。当你想要长寿,有没有欲望的成分?你恐怕不得不承认这种欲望代表了生命初心之一面,就是维持自己的存在。那么自然生命越有德行就拥有越广阔的存在领域,甚至在生命失去之后依然存在于其他生命的记忆中、文化历史中,甚至能够成为神圣。那些留下千古骂名的坏人与其巨大的负面德行也长久持续存在,但在他们在内心深处善的源头会体验到对自我的扼杀以及耻辱。

下面将其翻译成白话文:

名望和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与财富哪个更重要?得到与丧失哪个更容易致病?所以如果你极为偏爱某事物,你必定会花费很大;如果你储藏很多,必然失去时也会很多。当你懂得满足,就不容易被羞辱;当你知道适可而止,就不太会陷入困境和失败,可以长久保持良好状态。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德道经》第8章“请靓”:)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诎,大巧若拙,大赢如绌。躁胜寒,靓胜炅。请靓可以为天下正。

 

经查证《汉典》,“靓(jìng)”是古代王对诸侯的召见,春应召为“朝”,秋应召为“请”,所以“请靓”的白话文可以译为“在秋天应召”。有意思的是,靓读liàng,谐音似乎是请谅、清亮、清凉,秋意渐浓。读jìng,则谐音“清静”,与通行本一致了,会不会又是通假别字呢?我觉得用通行本会更好一点,因为成和缺,巧和拙,辩和讷,都是同源交互,是对立面的统一,比《德道经》的表述用词更加清晰。本章没有太大的难度,只不过有些众说纷纭,也难免相互借鉴或者干扰。我们先直接翻译,然后再做一些点评。

最圆满的成就就好像有缺憾,但是其效用却不至于出问题;最充实的蓄积就好像空虚,但是其效用却不会被局限;最直的仿佛是弯曲的;最巧的仿佛是笨拙的;最雄辩的仿佛是木讷的。躁动会战胜寒冷,清静会战胜暑热。清静成为世界的正道。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是指向新的成功保持开放性,所以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是指对进一步充实保持开放性,所以不穷。后面三句也是一样,事物向对立面转化中保持自身充分活力的时候最为强盛,就像朝阳比暮日更明亮。孔子讲中庸之道,以中为用,其大在中;但老子讲无名之朴,以初为本,其大在初。因为初心对于发展具有最大的开放性。

清静是无为的表象。老子认为“无为”才是主宰天下的正道。在季候中清静是金秋的禀赋,是经历冬的寒冷、春的躁动、夏的暑热之后的清凉和肃杀,秋收之后,世界回归水相的起点:寒冬。这种季候循环的特点吻合老子所言“正之以无名之朴”,故言“清静为天下正”。第二十六章有一句话叫“静为躁君”,可以看出躁和静之间的关系。躁指春天,寒指冬天,春天取代冬天即躁胜寒;静是秋天,热是夏天,秋天取代夏天所以静胜热。如果从词汇本身的意义去理解,躁动可以战胜寒冷,热就是物质或其内部分子高频振动。在冬天如果你觉得冷,你会以剧烈运动产生热,就能克服寒冷。而夏天很热,你可以保持安安静静的心态,心静自然凉。躁是风相木性,静是土相金性,金克木,故静为躁君。如果从我们身体或者情绪感受也好理解,躁动不安要寻求清静安详的安抚。在社会管理方面,决策层要清静无为,才能理智明辨;执行层应主动积极,具有行动力。

第三十七章有一句话叫“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也就是说,当管理者去除欲望安静下来的时候,天下也就安定下来了。也是“清静为天下正”的意思。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德道经》第9章“知足”:)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憯于欲得。故知足之足,恒足矣。

 

这一章,也比较浅显,没有什么太难懂的地方,只需要说明天下有道,天下无道,是指天下的管理统治者的管治是否符合天道。有道就是从道符合天道,无道就是不从道胡作非为。有道无道的区分看效果,如果天下有道的话,战马都可以去用于耕田,去拉粪车,但是如果无道的话,战马都没有办法在马棚里面生驹子而生到野外。为什么?因为打仗,没时间。“戎马生于郊”也可以理解为城郊出现来犯之敌的兵马,即发生战乱。

我们都知道战乱是政治的延续。有道无道是施政的问题,管治政策法规及执行过程是否符合道德要求,是关键所在。影响期偏离道德的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欲望,尤其是统治者个人的欲望。当然,有的时候统治者的欲望也有可能会代表国民的欲望。老子说最大的罪,就是对于一己欲望的纵容。“可欲”的“可”是许可、纵容的意思。最大是祸患是不知足,最大的问题或弊端是欲得,想得到更多。老子最后说,如果你知道满足的点在哪儿,那么才能够经常被满足,并感到满意,也就是适可而止的意思了。翻译就比较简单了:

如果管治天下依从于道德,那么战马可以去拉粪车;如果管治天下违背了道德,那么战马可能不得不在野外生下马驹(或为“城郊出现兵马”,意即战乱)。罪过不会比放纵欲望更大;祸患不会比不知足更厉害;问题和惩罚不会比贪得无厌更严重。所以懂得真正的满足的人才会常常得到满足。

可见老子并不反对得到满足,反对是贪求。下面我展开一下我的观点,我认为:自然状态下的世界象征伊甸园,充满善德恩养,事物相互资生转化,是“无名之朴”的境界;而在人类狭隘意识中的世界是物竞天择,彼此倾轧掠食的世界。如果你持有后一种认知,人生必然就是苦旅。对于欲望,无论你纵容还是压抑,都不会得到祥和舒适。如果你持有前一种认知,那么真诚和善意会无形中成为习惯,滋养别人也惠及自身。如果想要转化认知,获得心灵至福,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忍让,然后从礼士开始往源头后退修炼,依次成为义人,成为仁者,成为德贤,乃至从道如流,与道同行的道圣。我们都有真诚和善意的时候,说明我们初心犹在;但我们也都会为生存而苦恼并可能局限于冲突性困境,这说明我们还有成长和改变的空间。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yǒu,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德道经》第十章“知天下”:)不出于户,以知天下。不窥于牖,以知天道。其出也弥远,其知也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弗为而成。

 

本章文意很浅显,我可以直接翻译成为白话文:不出门就可以知道天下事;不从窗户看就知道天道运行。出门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所以圣人不必出行,就能获得真知;没有见过就能认识;不用做什么,事情就成了。

老子的说法明显违背我们日常生活所积累起来的常识,老子是在胡说八道吗?

在现实社会,在生产实践中,我们的确也是通过大量的阅读和大量的实践探索来发现这个世界的。但是在老子看来,这其实是后知后觉,也就是说这是我们有了意识以后,在只能运用意识的时候去了解世界的方式方法,因为我们只拥有意识。但是在意识之前,在无意识水平上,其实人人都像圣人一样跟这个宇宙为一体,所以什么都知道。如果大家对于老子前面讲到的“正之以无名之朴”还有记忆的话,就会觉察到“无名之朴”还有更为深层的意义,我们就要来予以揭示了。

在前面我把无名之朴解释为“初心”,就是当一个事物要产生的时候,它会有一个初心,这个事物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必然产生并存续。但实际上无名之朴的初心深深连接着宇宙背景,在祂涌现的时候并不脱离背景,就像波浪不会脱离海洋一样。我们可能听说过藏密神通的一些故事,比如说一个僧侣从来没有学习过英语,但是,通过密宗的修炼,他就获得了这样一个神通,当一位英国来访者来到寺庙的时候,他就很自然的会用英语与访客交流。这已经是一个例子了。不用出门,就能知道天下事,不用学习,就能够窥知天道。人类其实是拥有这样一种潜能的,这种潜能只是没有得到开发而已。当一个人能够将自己的意识和无意识合二为一的时候,自然他是什么都知道的,他通晓万事万物。人类通过《易经》占卜来探索未知,已经很智慧了,但与某些天赋极好的能直接看到未来的场景画面的预言家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无论小巫、大巫都还属于后知后觉,他们的知觉摆脱不了意识的选择性,仍是有盲区的。若能够将意识与无意识合二为一,那就是佛陀的境界了。

有一些作家或神秘学学者也有过一些类似的体验,在写作的时候会进入某种特殊状态,好像是打开了某种通道,源源不断的东西从他的笔端涌现出来,他自己是被那个东西推着走的,事后常在阅读自己写的东西的时候有一种学习领会的体验。文思泉涌,其实涌现出来的东西不属于作者,自有一个神秘的源头,作者本人只是通道而已。有些神秘学者在一些自发意象的推动下表达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从未听说过的,从未研究思考过的知识点。他们创造知识,发表预言,这个也是一种神通。

老子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渠道说我们如何能做到“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但老子其实指明了一个方向就是回归和恢复我们的潜在的先天的能力。他说“抟气至柔,能婴儿乎”,倡导返璞归真。你能回到婴儿的状态吗?婴儿的状态就是那个先验的我,先于经验的我。它最接近源头出处,是生命的雏形,承载尚未迷失的初心。所以“通晓”这个宇宙的万事万物,只是说不出来。他没办法告诉你他能够分辨善恶是非,他只能用情绪来表达。接近恶他会哭,会害怕,接近善他会喜悦,会张开双手要抱抱,那就是婴儿拥有无名之朴的灵性状态。在老子的《道德经》的指导下,道教的宗师们也做过很多心性修炼的探索,道家的炼丹术,《金花的秘密》其实就是一本指导书。是历代的道人们仙师们经验的积累。道家也有很多神奇的传说,不要觉得这些传说是在吹牛,没有人这数百年来孜孜不倦地传承一张牛皮。他们是有真实的经验依据的,的确有一些得道的真人,他们具有很高的修为。

 

 

【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德道经》第11章“无为”:)为学者日益,闻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将欲取天下者恒无事,及其有事也,不足以取天下。

 

承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的观点并进一步展开,老子就接着说,学的越多积累的知识也就越多,而如果直接从道,却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积累。当你一心从道,那么减损到一定的时候你就可以达到无为的境界了。在无为的境界,其实可以无所不为。因为你从道如流,与道同行,你拥有了道的力量的话,道可以自然而然地灌注为德,所以能无所不为。

大家可能会有疑问,我们如何做到“损之又损”,如果已经积累很多知识,难不成还能忘记了?这里我提出自己的思考供大家讨论:首先,我们要保持跟我们所获得的知识有一定的距离,要有批判和怀疑的精神。我们人类所拥有的知识是我们的意识对无意识挖掘的结果,要反思:我们是站在怎样的立场上去挖掘?在怎样的积累所形成的惯性的基础上去挖掘?我们是否偏离了方向,远离了根本?举一个有神秘色彩的例子,我们现代化的工程技术为什么仍然难以做到切割和搬运古埃及人用于建筑金字塔的巨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这一种人类一开始就过于信任并依赖自己野蛮的体力而背离了某种神圣的力量,忽视了我们内在的神性因此与古人类出现了某种知识传承的断裂?当我们拥有了对现有知识积累的批判和怀疑的精神我们才能打破现有知识的桎梏发展新知识。其次我们需要不断地回归人类的初心和根本去体验和证悟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能做的是什么,这就需要放下知识积累的包袱,放下自以为已经拥有真理的自恋和偏执。譬如说我们人类或许想要自由和自在,那么经历了颇有争议的所谓的200万年的发展我们的自由和自在是多了呢还是少了?其三,“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应该不是说我们要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对于老子开示的智慧信息更不能当做知识积累来对待,更不能拘泥其字面意义,同时我们也不能全盘否定人类现有发展的成果,对于现有的问题也不能视而不见。我们的路不是回头路,只能是继续往前走的路,是遵从道德、找回初心的改良和变革的路。

“取天下”,取是占有、管治的意思。老子认为占据和管治天下要坚持清静无为的惯例,持不搞事不折腾不干预自然运行的态度,如果总是折腾,战天斗地,总是陷身于冗余多事的话,那其实是不足以拥有天下的。所以道家崇尚简朴的管理模式,清静无为不折腾,放手让社会和市场自然运作,在今天就是“小政府,大社会及大市场”的社会治理观念。

我现将本章翻译为白话文:

学习会每天积累,修道则每天舍弃。舍弃了再舍弃,可以达到清静无为的境界。不做什么反倒可以做成任何事。准备好要拥有天下的人通常是清静无为的,如果总是有事情要处理,那就不足以去拥有天下。

 

 

【第四十九章】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xīxī),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德道经》第12章“德善”:)圣人恒无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德善也。信者信之,不信者亦信之,德信也。圣人之在天下焉,为天下浑心,百姓皆属其耳目焉,圣人皆孩之。

 

这一章,有一些文本上的出入,字词上的不同,我基本上仍然采用通行本王弼本,但是又调整了几个字,在王弼本里面缺一句话,“百姓皆注其耳目”,我把它补回去。王弼本“圣人无常心”,“无常心”容易形成歧义,导致错误理解。根据帛书本“圣人恒无心”调整为“圣人常无心”。歙,鸟合羽欠身,形容收敛貌。除这些以外本章就没有太多难理解的地方了,我就直接把意思来翻译一下:

圣人通常没有自己的心愿,他以百姓的心愿作为自己的心愿。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就是有德的善良。诚信的人我对他诚信,不诚信的人我对他也诚信,这就是有德的诚信。圣人对于天下的事情持一种谦和收敛的态度,管理天下的时候并不清晰表明态度,而他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的都是百姓的种种情形(全心全意都在关注百姓),圣人对待百姓就像对待孩子。

我理解老子的观点是,最好的统治者应该虚怀若谷特别具有包容性,自身不站前台,他只在极为必要的时候才会做决策或做仲裁,经常是垂拱谦退、相安无事的样子。他满眼注目百姓而不是反过来让百姓满眼都注目他。他像空气那样存在,必不可少却又安然处于背景之中。如果统治者能够做到这样,就让老百姓内心踏实有依靠,并相信自己的劳动和创造会得到支持,犯点小错会得到宽容,从而能够体验到生命的自由和生活的自在。这种观点发展到今天就是“小政府大市场”的社会治理观念。而在老子生活的时代,爱出风头抢当主角雄心勃勃有所作为的春秋霸主已经陆续登场,诸侯权力在不可遏制的自我膨胀中,是令老子感到失望的新的社会格局。

 

创建时间:2024-02-21 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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